庞统出帐时，忽有凉风灌入，案上茶盏轻轻震动。他回望灯火通明的中军帐，隐约听见诸葛亮低声自语“凤雏坠地，卧龙独飞……八阵图虽成，却须以血祭。”他整了整衣甲，将随身的“玄铁令”系在腰间——那是当年水镜先生赠他的信物，刻着“非梧桐不止，非练实不食，非醴泉不饮”。

　　次日清晨，三千精骑如黑蛇穿行于古道。庞统骑在“赤焰”马上，头盔上插着三根白翎，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副将黄忠提醒道“军师，此去雒城，沿途皆是险峰。不如让末将先行探路？”庞统指着前方山坳笑道“汉升且看，那处山势如虎踞，却无鸟雀惊飞——要么是死地，要么是生门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山坳里突然炸开一声号炮。紧接着，头顶的枯枝败叶间，无数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。庞统伏在马背上，听见箭镞穿透铁甲的钝响如同雨打芭蕉。他看见副将黄忠的钢刀在箭雨中闪成银盘，看见亲兵们像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，看见自己战袍上的血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。

　　“保护军师！”黄忠嘶吼着，刀光护住庞统左侧。可就在这时，一支涂着桐油、燃着火苗的巨箭，带着刺耳的啸叫，钉入了庞统坐骑的马臀。赤焰马惨嘶着人立而起，将庞统重重摔在乱石堆里。头盔滚落，白翎沾满血泥。庞统踉跄站起时，看见山坡上竖起一面“张”字大旗，旗下张任张弓搭箭，眼中寒光如铁。

　　“落凤坡……果然是落凤坡。”庞统忽然笑了，他从怀中掏出那本浸透鲜血的遁甲天书，翻开最后一页。朱砂批注的“死门”二字下，是他临行前亲笔写的“凤非梧不栖，士非主不殉。今日吾血染蜀道，他年诸葛当以八阵图镇此凶地。”他将书页撕下，抛向空中。纸页如白蝶纷飞，在箭雨中化为碎片。

　　最后一刻，他看见张任的箭尖在瞳孔中放大。那是狼牙箭，箭杆上刻着“取凤雏首级者，赏千金封万户侯”。箭穿透喉咙时，庞统听见自己颈骨碎裂的脆响，像竹简断折，又像凤凰折翼。他向后倒下，天空在视野里旋转成破碎的画卷——蜀道险峻，剑阁峥嵘，成都城头的旌旗在云雾中若隐若现。

　　“主公……”他用最后的力气抓向腰间玄铁令，却只触到冰冷的箭杆。血从喉咙涌出，在石板路上蜿蜒成暗红色的图腾。那股热血漫过遁甲天书的残页，浸透军师中郎将的印绶，最后渗入蜀道的泥土里。

　　太阳落山时，刘备在高耸的城墙上望见雒城方向燃起黑烟。他攥紧双拳，猛然转身，却看见诸葛亮捧着半块玄铁令走进来。令牌上刻着“庞统绝笔”——那是诸葛亮在落凤坡血泥中寻了三天三夜才找到的，背面新刻一行小字“亮公，八阵图缺西南角。吾魂不散，当补此缺。”

　　是夜，诸葛亮星夜兼程赶回成都。他站在八阵图遗址前，将玄铁令埋入西南角土中。忽然狂风大作，砂石走飞，八阵图中隐隐有凤鸣声。诸葛亮长叹着在诸葛亮集中写道“庞士元雅性好人，常以计策自矜，然料事之明，实胜于吾。惜乎天不假年，使凤雏陨于雒城。”

　　多年后，成都武侯祠的香火中，有位老樵夫指着落凤坡的方向说“每逢月晦风急，那坡上还听得见箭矢破空声。月光照在石头上，能看见暗红色的血印，怎么风吹雨淋都磨不掉。”有人问那是谁的血，老樵夫沉默良久，只说出一句“凤凰的血，是凉不下来的。”

　　此刻，后人在三国志的竹简里读到这段往事时，总会在“庞统字士元”那行字前停留许久。他们想象着那个戴白翎的谋士，如何在箭雨中笑着撕碎天书，如何像凤凰一样向死而生。那支射穿凤凰的箭，不仅带走了一位谋士的性命，更让蜀汉的天空从此缺了一角——那是诸葛亮的丞相府里，永远空置的军师中郎将席位；那是白帝城托孤时，刘备攥着诸葛亮的手，流着泪念叨的“若孝直、士元在，何至于此……”

　　落凤坡的风年复一年吹着，吹干血，吹黄叶，却吹不散那段“凤雏坠地”的传说。当后人站在坡上，看着群山如海、残阳如血时，总会恍惚听见，千年前那声穿透历史的箭鸣，还有那个读书人在倒下前，最后一句未完的话“主公，成都的芙蓉花开了，臣却只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