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帐内，诸葛亮正对着襄阳城防图出神。他指间夹着一枚黑子，在荆州、樊城、许都之间反复游移。窗外传来士兵们练习戈矛的撞击声，那些年轻的面孔让他想起隆中草庐外耕种的少年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辈子都在下一盘棋，对手是曹操、是孙权，是天下大势，可棋子却总是那些鲜活的生命。

　　“丞相。”姜维掀帘而入，带回三匹快马都踏碎了的消息——“魏军已至斜谷，夏侯渊之子夏侯霸率精骑三千，扬言要血洗汉中。”

　　诸葛亮的手指顿了顿。他认得夏侯霸，那是夏侯渊最疼爱的幼子，当年定军山一战，夏侯渊殒命时，这孩子才十七岁，听说他抱着父亲的头颅哭到晕厥。如今，二十年过去，仇恨让那个少年长成了提着刀来索命的将军。

　　“传令下去，”诸葛亮的声音很轻，却像玉磬般清越，“命王平率军往阳平关，不得主动出击。另遣张翼领骑兵三百，绕道箕谷，随时待命。”

　　姜维领命而去。诸葛亮望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自己初出茅庐时，刘备也是这样望着他，眼神里带着期待与忧虑。那时的他们以为匡扶汉室只是时间问题，谁料这一走，就是二十八年的颠沛流离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洛阳城里，曹丕正对着黄龙玉璧出神。这件据说是轩辕黄帝遗物的玉璧，是他父亲曹操临终时紧紧攥着的。父亲说“孤若知天命如此，宁为汉臣。”这话刺痛了他，也让他在登基那日，将整个大汉都踩在了脚下。现在，他注视着玉璧上那遒劲的龙纹，忽然觉得那条龙在嘲笑自己。

　　“陛下，”司马懿的声音从殿外传来，“东吴使者求见，说是要共商荆州之事。”

　　曹丕笑了笑，那笑容比深秋的河水还冷。他想起当年赤壁之战，火光冲天，周瑜和诸葛亮联手烧毁了他父亲的梦想。现在，孙权又想来分一杯羹？他摇头“告诉使者，朕与吴主共享天下，何必再分荆州？明日朕便亲征樊城。”

　　当这个消息传到成都时，刘备正伏在诸葛亮送给他的那把羽扇上。桃园结义的誓言还刻在骨子里，可二哥刚在麦城化作一缕青烟，三弟又被范疆张达取了首级。他觉得自己就像那盏在风中摇晃的烛火，随时会熄灭。“军师，”他唤着诸葛亮，“我这一生，是不是都错了？我该守着兄弟，不该争什么天下。”

　　诸葛亮立在屋檐下，秋风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。他想起当年隆中对策时，刘备那双渴望甘霖的眼睛。他说“主公，天下非一人之天下，乃天下人之天下。汉室倾颓，若无人力挽，黎民将永陷战火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忽然有些哽咽，“只是臣这些年，确实累了。”

　　这夜，汉水忽然涨潮。三千吴越兵在夜色中涉水而来，领军的是年轻的陆逊。他踩着湿滑的滩涂，想起孙策临终前拉着孙权的手说“举江东之众，决机于两阵之间，卿不如我；举贤任能，各尽其心，我不如卿。”现在，他要让这江东的记忆继续下去，哪怕前方是虎踞龙盘的襄阳。

　　三更时分，襄阳城头忽然燃起冲天烽火。黄忠带着最后的八百老卒冲向敌阵，他的赤血刀在火光中化作一道血色长虹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浓雾时，老将军的身体靠在城墙上，手中仍紧握着那柄卷刃的刀，刀尖深深嵌进墙砖里，像一枚不肯降下的旗帜。

　　关羽的灵堂前，关平捧着一只木匣，里面是父亲从荆州带回来的泥土。他低声说“父亲，汉水还在流，荆州的稻子还是一年两熟。只是，那些说好的春天，似乎再也不会来了。”

　　而此时，诸葛亮独自走上汉水之上的木桥。桥下流水汤汤，倒映着云彩。他解下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青釭剑，缓缓沉入水中。剑柄上刻着的小字在波光里闪烁——“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”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声被风扯碎，化作一片片飘向襄江的秋叶。

　　远处传来马蹄声，是姜维带着最后的残兵。他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“丞相，汉中失守。”

　　诸葛亮没有回头。他看着河对岸那渐渐泛红的天际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和周瑜在长江岸边夜观星象。那时的星星一尘不染，像刚洗过的玻璃珠。而今乱世将尽，却再也寻不到一颗单纯的星光。

　　“传令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像被秋露浸润过的古琴，“退守剑阁。但这江山，总有后人来画。”他最后望了一眼襄阳的方向，那里飘着魏国的旗帜，像是落在中原大地上的一片枯叶。

　　桥下江水突然泛起一个巨大的漩涡，青釭剑沉底的地方，浮起一串气泡。每一个气泡破裂时，都像在低语着那些褪色的名字吕布、袁绍、董卓、孙坚、周瑜、关羽……每一声都带着壮烈，每一声都浸着苍凉。

　　当太阳完全升起时，诸葛亮已经走到了桥的另一端。他的身后，是正在燃烧的汉营；他的前方，是空无一人的蜀道。风从秦岭那边吹来，带着霜和雪的气味。他知道，那个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，正在被历史的马车碾成碎末，混着尘土，飘逝在苍茫的天地之间。

　　洛阳的宫殿里，曹丕终于拿起那方黄龙玉璧，轻轻抚过龙爪上的裂痕。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“宁我负人，毋人负我。”可是当年曹操杀吕伯奢时，真的没后悔过吗？他放下玉璧，望着殿外飘摇的秋雨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跟那雨中的落叶也没什么分别。

　　而成都的丞相府里，那张铺满地图的长桌上，一只老鼠从巴蜀地图上跑过，碰倒了砚台。墨汁顺着宣纸的纹路蔓延，缓缓染黑了荆州、染黑了扬州，最后整张天下舆图都成了漆黑一片。唯有地图边缘，诸葛亮用朱砂笔写下的小字还清晰可辨“天下大势，分久必合，合久必分。”

　　墨迹未干，门外忽然传来小校的禀报“丞相！东吴大将陆逊已驻扎白帝城！”

　　诸葛亮没有回头，只是轻声说“知道了。”他继续望着窗外那棵枯了半边的银杏树，忽然想起那年初春，他跟着刘备出隆中时，路边的这棵树刚抽出嫩芽。那时春光明媚得让人想哭，而他们都以为，那样的春天还会有很多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