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都督，黄盖将军求见。”亲兵的声音被风削成碎片，但周瑜还是听清了。他转身，看见老将黄盖踏着跳板大步走来，甲胄上还沾着今日操练时溅上的江水。

　　“公覆，你来得正好。”周瑜指着对岸，“曹操把战船首尾相连，铁索横江，这是自寻死路。火攻，非你莫属。”

　　黄盖须发皆白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“末将愿往。只是大都督，火攻需近敌船，曹操多疑，要让诈降之计奏效，得下血本。”

　　周瑜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暗语“今夜我演一出苦肉计，你且忍着。”

　　当夜的中军帐里，烛火摇得诡谲。黄盖当着诸将的面质疑周瑜“荆州未定，不可急进”，周瑜拍案而起，指节叩在帅案上震得茶盏翻倒“老将军，你倚老卖老，误我大事！”他拔剑，剑尖直指黄盖胸口，帐内瞬间跪倒一片求情之声。

　　“杖责四十！”周瑜将剑掷入剑鞘，“打完之后再议军法！”

　　军棍落下时，黄盖咬着牙没吭一声。他后背的血浸透战袍，却撑起半个身子，对来探望的都尉说“大都督打得对，打得好。我黄盖这一顿打，能换来江东数年太平。”

　　半月后，一艘没有旗号的小舟夜泊赤壁下游。黄盖躺在船舱里，听着江水的呜咽，背上结痂的伤口像蛇一样爬满丑陋的痕迹。亲兵低声禀报“将军，曹军派来密探，要看您的降书。”

　　黄盖咧嘴笑了，扯动伤口，却笑得很真“拿笔来。”

　　他写降书时，烛芯爆了三次，每一次他都想起周瑜的叮嘱“公覆，你这一去，火起之时，便是你我相交十年最亮的一刻。”他落笔，字迹浑如老树盘根“盖受孙氏厚恩，常怀报效之心，然今时势所迫，不得以而弃暗投明……”

　　曹操收到降书，抚掌大笑“黄盖若来，江东便无人矣！”但他终究是多疑之人，派蒋干二赴江东，明为慰问，实为刺探。周瑜早已料到，在营帐里与蒋干同榻而卧，故意“醉”后泄露机密，又让蒋干“无意”间看到黄盖亲笔的密信——信上写的是“粮草屯于乌林，若火起，则趁乱倒戈”。

　　蒋干连夜逃回曹营，将密信呈给曹操。曹操终于点头，派人传话“黄将军粮草既备，可择吉日来降。”

　　黄盖接到回信那晚，单独爬上甲板最高处。月光像碎银洒在江面上，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随孙坚驰骋沙场，三十岁辅佐孙策平定江东，如今两鬓斑白，却要亲手点燃这一场席卷天下的烈火。他摸出一块玉佩，是孙策当年赠他的，玉面温润，早已被掌心磨得光滑。

　　“伯符兄，”他对着江面低语，“你看着，我黄盖这一把老骨头，值不值得这一把火。”

　　冬至那日，东南风骤起。周瑜站在瞭望台上，看见风向旗转向东南，眼中精光暴涨“天助我江东！”他传令下去，三十艘艨艟战舰装载着干柴、硫磺和硝石，舰首遍布尖刺，外蒙铁网，伪装成粮船。黄盖率队先行，船尾各系一艘轻舟，以备逃生。

　　船队借着风势，如离弦之箭驶向曹营。曹操立在楼船上，远远看见黄盖的旗帜，嘴角浮起一丝笑“老将军果然守信。”他命人搬来酒壶，正要斟酒，却见对面船速不减，直挺挺撞向水寨外缘的铁索。

　　“不对！”曹操猛地扔下酒杯，“粮船吃水当深，为何这些船吃水太浅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黄盖已命士兵齐声呐喊“黄盖来降！”呐喊声中，他亲手点燃了艏船上的火把，火舌舔上硫磺的刹那，风卷着火，火裹着风，瞬间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。三十艘船接连爆燃，飞火如雨，扑向曹军连成一线的楼船。

　　曹操目瞪口呆地望着火光中那个须发皆白的身影，黄盖站在船头，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老茧和嘴角的冷笑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见过这个老将持矛冲锋的样子，那时黄盖年轻，浑身是胆，如今老了，胆还是热的。

　　火借风势，风助火威。曹军水寨瞬间陷入火海，铁链被烧得通红，断裂之声此起彼伏。将士们争相跳水，江面上浮尸拥塞，哀嚎声震天。黄盖的轻舟早已解开缆绳，他却没登上去，反而拔出腰间的古锭刀，砍断了一截燃烧的锚链。

　　“将军，走吧！”亲兵拽他衣袖，“火快漫过来了！”

　　黄盖望着对岸的漫天火光，忽然笑了“周郎啊周郎，你让我烧出这一场火，可曾想过，我这把老骨头，也烧得差不多了。”他挥刀劈开一条灼热的气浪，眼前恍惚间闪过许多面孔——孙坚的，孙策的，周瑜的，那些在江东土地上战斗过的鲜活的脸。

　　一声巨响，一艘燃烧的楼船倾塌而来。黄盖纵身跃入江水，冰冷的水裹住灼烫的皮肤，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。火光在水面上倒映成一片鲜红，像极了江东女子嫁衣的颜色。

　　赤壁之战后，周瑜站在焦黑的江岸边，清晨的风吹散硝烟。他捡起半截烧焦的旗杆，上面还残留着依稀可辨的“黄”字。远处传来捷报，说江边渔夫救起一位满身伤痕的老将，自称是“黄盖”。

　　周瑜的眉毛第一次刮到眉骨以上，他转身对众将说“传令下去，给我备最好的伤药，再备一坛好酒。”

　　那年来年的春天，黄盖躺在临江的竹榻上，背上伤疤已结出粉色的新肉。远处是江东训练的船队，周瑜的旗帜在风里舒展。他摸着那把古锭刀，刀刃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，像一条蜿蜒的河。

　　“将军，”亲兵递来一封信，“大都督说，请您喝三月初三的春酒，说要在江边摆满二十桌，庆贺江东逃过一劫。”

　　黄盖笑了，皱纹里埋着灰烬和江风。他知道，那一把火不会只烧在赤壁，它会烧在许多人的记忆里，烧成江东后人嘴里“公覆用火，如焚长空”的名段。

　　而他自己，不过是那个站在船头，亲手点燃火把的老卒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