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，马超那厮又在对面骂阵了。”副将周仓扛着铁锹过来，脸上的泥污被汗水冲出几道白痕，“骂得可难听，说咱是缩头乌龟，连他胯下白马都不如。”

　　许褚没应声，只是把枪尖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。那杆镔铁枪是当年曹操赐的，枪身沉得能压弯寻常马背，此刻在他掌心里却轻得像根芦苇。他想起三日前马超率铁骑突袭，自己赤膊持盾护着曹操渡河，箭矢擦着脊背飞过时，竟听见对面阵中有人喊“那个黑脸大汉就是虎痴！”

　　“虎痴。”许褚突然笑了一声，“他们倒会取名。”

　　周仓凑近些“将军，要不末将带一队人夜袭……”

　　“不必。”许褚把枪往沙地里一插，枪锋入土三尺，震得周围水纹都荡了荡，“西凉铁骑来去如风，咱们的步卒追不上。马超要的是速战，咱们偏要拖——拖到韩遂那老狐狸起疑心。”

　　他说着望向对岸，西凉军的营火连成一条火龙，绵延数里。正中那顶金顶大帐前，隐约有个白袍身影在舞枪，枪花绽开时，火光都暗了一瞬。

　　“好俊的枪法。”许褚眯起眼，“比吕布当年也不差。”

　　周仓咂舌“那将军可有把握……”

　　“把握？”许褚拔起枪，枪尖上沾的沙土簌簌落下，“我说没有，你便不打了么？”

　　这夜亥时，曹操的令箭终于到了明日辰时，虎卫营佯攻诱敌，徐晃部从上游渡河奇袭。许褚看罢军令，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下，对传令兵咧嘴一笑“告诉丞相，许褚这二百斤肉，明日就搁在渭水边了。”

　　传令兵刚走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许褚掀帘出去，见数百西凉骑兵竟趁夜色摸到岸边，打着火把朝营寨射火箭。箭头裹着浸了油的麻布，划破夜空时像一群赤红的蝗虫。

　　“嘿，还真来了。”许褚不怒反笑，抄起倚在门边的镔铁枪，“弟兄们，抄家伙！让西凉小儿看看什么叫守营！”

　　他率虎卫营冲出辕门时，迎面正撞上一匹白马。马上将领手持长枪，银甲在火光里亮得刺眼——正是马超。两人相距不过十丈，枪锋几乎同时抬起，月光与火光在枪尖上交汇，竟迸出一串细微的金铁之声。

　　“许褚！”马超的声音清越如击玉，“你今日若肯降，我保你做个镇西将军！”

　　许褚咧嘴，露出森白的牙“我保你做个——死人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双腿一夹马腹，黑马长嘶一声蹿出。镔铁枪挟着风声横扫，枪尖划出的弧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马超举枪格挡，两枪相击的脆响震得附近几个士兵捂耳后退。

　　“好力气。”马超手腕微震，卸开力道，“难怪能扛曹操渡河。”

　　“你也不差。”许褚抡枪再刺，枪势比刚才更急，“可惜花架子太多，中看不中用！”

　　马超脸色一沉，枪法陡然一变。先前还是大开大合的骑战路子，此刻却如毒蛇吐信，枪尖专挑许褚甲胄缝隙。许褚连挡三枪，肩甲上已多了道白痕，火星溅进眼睛里，他眨也不眨，反而趁着马超收枪换势的刹那，镔铁枪贴着枪杆滑过去，枪缨缠住对方枪头，两人同时发力，两杆枪竟在半空绞成一股。

　　“撒手！”许褚暴喝一声，双臂肌肉鼓胀如铁，竟硬生生把马超连人带枪拽得向前倾。马超面色微变，右手松开枪杆，反手抽出腰间短戟，朝许褚面门掷来。

　　许褚偏头闪过，戟锋擦着耳廓飞过，削下半截盔缨。就这一瞬，马超已翻身跃下马背，双脚落地时膝弯微曲，卸去冲劲，同时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刀。

　　“好个虎痴，近战也不惧。”马超持刀逼近，脚步轻得几乎无声，“可惜你枪势已老。”

　　许褚低头一看，镔铁枪和对方银枪绞在一起，确实一时抽不出来。他索性弃了枪，从背后抽出那把厚背砍山刀——这是曹操赐的，刀身厚重如门板，刀锋却磨得雪亮。

　　“枪用不成，刀照样砍你！”

　　两人在火光中刀来戟往，近身肉搏。许褚刀势沉猛，每一下都挟着破风之声，砍在西凉军的盾牌上能崩出豁口；马超却灵巧得像只燕子，刀光总在他衣袂间擦过，偏伤不到半分。打到酣处，许褚索性扯了上身甲胄，露出一身虬结的黑肉，刀光落在身上便是一道血痕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哈哈笑着反手劈回去。

　　“痛快！痛快！”他喊着，刀势又重了几分，“马超小儿，你敢不敢也脱了甲？”

　　马超没有答话，眼神却愈发冷厉。他忽然矮身，短刀贴着地面划向许褚脚踝，许褚跃起避开，落地时却被一块碎石硌了脚，身形微滞。马超哪肯放过这破绽，刀锋直刺咽喉——许褚猛地仰头，刀尖擦着喉结上的皮肉过去，留下一道血线。

　　“好险。”他退后半步，摸了摸脖子上的血，“差一点就交代了。”

　　马超收刀退开，两人隔着三丈对峙。火光映着他们的脸，都带着几分狼狈。远处传来曹军号角，徐晃的奇袭部队该是得手了，对岸西凉营寨冒起浓烟，火光冲天。

　　“今日到此为止。”马超翻身上马，白马四蹄轻踏，“许褚，你这条命，改日我来取。”

　　“随时恭候。”许褚咧嘴，露出血红的牙龈，“不过下次记得多带几个人——你这点本事，还不够给我祭枪。”

　　马超冷哼一声，策马消失在夜色里。许褚这才蹲下来，捡起那杆绞成麻花的镔铁枪，指腹摩挲着枪杆上深深的绞痕。这把枪是曹操亲自在邺城铁匠铺督造的，跟了他十二年，枪杆上每一道纹路都刻着战场记忆。

　　“将军，你的枪……”周仓跑来，看着变形的枪杆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“没事。”许褚掂了掂枪，手腕一抖，镔铁枪震开绞缠的银枪，“枪弯了，还能再直；人要是怂了，就再也硬不起来了。”

　　他把枪往地上一顿，枪尖入土又出，带起一蓬湿泥。远处渭水在月色下泛着碎银般的光，西凉军的残兵正沿着河岸溃逃，马蹄声踩碎了夜的寂静。

　　“传令下去——”许褚起身，赤着的上身沾满泥和血，“虎卫营今夜不解甲，明日随我渡河，把马超那杆枪带回来。”

　　周仓领命去了。许褚独自站在河滩上，晚风掠过他背上的伤口，火辣辣地疼。他忽然想起曹操三天前在帐里说的话“虎侯，马超非比寻常，若不可敌，避之亦可。”那时他没答话，只把手里那碗酒一口闷了。

　　现在他望着对岸渐渐熄灭的火光，低声自语“避？避了这一次，我这辈子就得躲着那杆枪走了。”

　　他把镔铁枪扛上肩头，枪尖挑着一缕银光，像挑着一枚不肯落下去的月亮。河水拍着岸，碎成千万朵白沫，而他往营帐走去时脚步极稳，像是方才那一场恶战，不过是在渭水里洗了把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