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仲业，探马回报，曹操的水军已至乌林。”副将陈就策马而来，铁蹄踏碎枯苇，“黄祖老将军要你今夜率三百骑去烧曹军粮道。”

　　文聘抚了抚白鹳的翎羽，忽然笑了“曹公挟天子令诸侯，此来必是雷霆之势。黄祖将军守江夏十余年，靠的是长江天险，而非偷袭。”他将白鹳放归天际，转身时甲胄铿锵，“去回话，说我愿领三千水军，沿江布设铁索横江。”

　　陈就喉头滚动“可徐盛将军说……”

　　“徐盛是江东的客将，他的话，你信得？”文聘翻身上马，枪尖遥指北方，“曹公若是真王者，我便以战船迎之；若是虎狼，我便以铁索锁之。”

　　当夜，文聘果然率军凿沉旧船，在江心暗设七道铁链。翌日曹操先锋曹仁抵达，见江面铁索纵横，大笑“此小儿戏尔！”遂令弓弩手齐射火箭。火借风势，烧了整整三日，江面浮尸蔽江，铁索熔作赤色。文聘立在被烧焦的船首，望着漫天飞灰，突然命令道“退守夏口。”

　　“可黄祖将军要你死守江防！”

　　“守不住了。”文聘抹去脸上的烟灰，眼中却燃着奇异的火焰，“但我给荆州留了七天的命。”

　　七日后，曹操水军主力果然绕道汉水，却在夏口城外撞上文聘早设的连环战船阵，首尾相接如卧龙，箭楼密布似獠牙。曹操站在楼船上远望，对身旁的程昱叹道“此将可名，不识其面。”是役，文聘以五千水军阻敌十万，血战三日，最终在城破前夜，被江东周瑜遣率五百死士趁乱带出。

　　周瑜在九江大营设宴相待，亲解貂裘为之披“仲业勇略，何不与我共图大事？”文聘饮酒三觞，却将酒杯掷于地“刘荆州待我以国土，我不能为他人死节。”他竟连夜出营，单骑南行。

　　建安十四年春，文聘在襄阳城外遇上正被曹军追剿的刘备车队。糜竺抱着幼主阿斗坠于马下，文聘一枪挑开曹将夏侯杰的斩马刀，将阿斗捞在怀中。刘备拱手泣道“将军若能护此幼儿归刘表将军墓前，备死无憾。”文聘却把阿斗塞给赵云“我欲往南见刘琦公子，若他肯借兵，我便能反攻江夏。”

　　刘琦在江陵府衙接见他时，正摩挲着父亲刘表的遗剑“仲业，父兄皆亡，我纵有兵，又能如何？”文聘突然拔剑割断自己半截袍角“公子若存疑，文聘今日的袍角就是信物——明日若不能克江陵，我便战死城下！”刘琦被他眼中烈焰灼得后退两步，良久，终于授符印。

　　此后三月，文聘以刘琦名义募得新军八千，竟用连环计破了曹仁镇守的江陵。他夜渡漳水，佯攻西门，实则带二百死士从水门潜入，斩了曹军粮官，反手却将战旗插满城头。曹仁误以为北伐将至，仓皇退守樊城。江陵百姓开城迎入时，只见那个玄甲将领正蹲在护城河边，用清溪水洗拭裂了口的枪杆。

　　然而，周瑜的江东军突然背盟，袭取江陵。文聘站在城楼上望着西面烽火，忽然对身旁亲兵说“这世道，总是容不下忠义之人。”他解下甲胄，露出里衣上的旧伤疤，“刘琦公子病逝的第七日，我收到曹操密使的书信——他说荆州已定，问我愿否北归。”

　　“将军……降了？”

　　文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折断了那柄追随他三年的长枪，将半截枪尖投入江中，另半截系在腰间。当夜他带残部北走，沿途秋雨绵绵，江夏郡的蒹葭在风中伏倒又挺起，像极了他十六岁那年，在芦苇荡里第一次看见曹操战旗时的样子。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，南阳战场。白发苍苍的文聘率魏军先锋对峙关羽。关平策马扬刀“文仲业！你当年拒降周瑜，如今却为曹氏卖命，可还记得江夏沙洲上的白鹳？”文聘的枪尖垂向地面，忽然笑了。他猛夹马腹，长枪如电刺向关羽——那杆枪上，还系着半截旧袍角。

　　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格住枪锋，两骑交错时，文聘压低声音“云长兄，我教你个法子。”他反手抛出一卷羊皮地图，“这上面是关羽水淹七军的路径——用的，是我当年在江夏设铁索的图样。”

　　是夜，文聘的营帐里烛火摇曳。他抚着那柄重铸的长枪，木然望向南天。芦苇荡的孤鸿又飞起来了，在月下绕了三匝，终于没入江北的烟霭中。他提起枪，在帐中刻下最后一行字“吾负荆州，但不负己。”门外更鼓三响，魏军的号角直抵中原，而他终究没等到曹丕的封赏诏书，便在北征途中病逝于马鞍之上。

　　临终前，他把那半截袍角系在枪缨里，对赶来探视的曹休说“把我的枪丢进汉江。若有人问起，就说——江夏的孤鸿，忘了南归的路。”

　　那年深秋，南阳的芦苇荡全白了头，一个老渔夫在汉江边拾起一截断枪，枪缨里裹着半片陈旧的玄色袍角。江水东流，至今没人知道，那袍角上曾浸过刘表和刘备两次恩义，却最终在曹魏的烽烟里，风干成一曲无人能解的楚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