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瑾，风向又变了。”鲁肃踏着湿漉漉的甲板走来，衣襟被江风灌得鼓起。他递给周瑜一囊酒，自己先灌了一口，“今夜东南风起，是烧船的时候了。”

　　周瑜接过酒囊不饮，拇指摩挲着囊口粗粝的绳结。他记得三日前散朝后，孙权咬破指尖在讨贼檄文上按下血印，少年君主的眼睛里燃着与这江面同样的火。可程普、黄盖这些老将还在帐中争执，说北军不习水战却兵多将广，说投降派张昭的声音几乎要掀翻议事的阁顶。

　　“黄公覆已遣人送密信给曹操。”周瑜突然开口，声音被风扯得断续，“信中说他愿率部曲归降，今夜三更，以青牙旗为号。”

　　鲁肃的手顿了顿“你信他？”

　　“我信我自己的眼睛。”周瑜终于仰头饮尽那囊酒，辛辣的汁液灼过喉头，“黄盖的船队里装的不是粮草，是三十六艘艨艟，船头钉满铁钉，舱中堆满硫磺硝石。曹操若看见那些吃水极深的船，只会觉得是满载辎重而来。”

　　风忽然转向了。东南风卷起江涛，将北岸的火光吹得明灭不定。周瑜解下腰间玉带，掷进翻滚的江水“传令下去，各船解缆，今夜有敢言退者，斩！”

　　二更时分，对岸突然亮起三盏青灯。黄盖的船队顺风而下，二十艘火船在前，十六艘精兵船在后。曹操的哨船果然放行——那些船上确实插着“黄”字大旗，甲板上堆满盖着油布的“粮包”。

　　周瑜站在望斗上，能看见火船中黄盖的白发被风扯成一面旗。老人握着长矛立在船首，身后是几百个敢死士，每个人都饮过断头酒。火把点燃油布的瞬间，整艘船仿佛变成一朵巨大的金莲，在江面上骤然绽放。

　　“射火箭！”曹操的怒吼隔着江面传来，但已经晚了。连环铁索把战船死死绑在一起，火势顺风蔓延，先烧着的是北军最得意的楼船，那些雕梁画栋的移动堡垒此刻成了最好的柴薪。火舌舔舐着旌旗，将“曹”字大旗烧成黑灰，士兵们跳进冰冷的江水，却被下游周瑜的火船堵住去路。

　　周瑜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。战前他强撑着病体布阵，此时军师中丞的旧伤在火光的炙烤下隐隐作痛。他扶住船舷，掌下是昨夜鲁肃塞给他的药囊——那里面装着从蜀地寻来的蛇胆，据说能解肝毒。

　　“公瑾！”诸葛亮不知何时登上楼船，白衣被火光映成绯色。他指着西北角“你看！”

　　曹操的帅旗正在向华容道方向移动。青龙偃月刀的光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，那是关羽的伏兵。周瑜低笑一声，喉头泛起血腥味“孔明先生好算计，让关云长去受那一拜。”

　　“我这是在救江东。”诸葛亮的声音很轻，“曹操死不得。他若死在华容道，北方群雄必起割据，到时候孙权第一个要除的，就是我这个借来东风的客人，和你这个烧了曹营的都督。”

　　周瑜忽然大笑，笑声被烈焰吞没大半。他想起三年前在吴郡初见诸葛亮时，对方摇着羽扇说“略懂”，如今看，这位卧龙先生何止是懂的。火烧赤壁的功劳簿上，写的是周瑜和黄盖，但真正算准天时、算透人心、算尽千里之外庙堂博弈的，分明是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孔明。

　　天亮时，江面漂满焦黑的船板。曹操的马蹄声已消失在华容道的泥泞中。周瑜在楼船残骸边找到黄盖——老人浑身是伤，甲胄上的铁片铮亮，但眼睛明亮如星。

　　“公瑾，我们赢了。”黄盖的声音沙哑如碎石。

　　周瑜扶住他，却觉得自己的手臂在发抖。远处的诸葛亮正逆着晨光走下船，羽扇指着东南方“风向要变了，该回柴桑了。”

　　三日后，孙权在柴桑大摆庆功宴。酒至酣处，程普举杯向周瑜“都督用兵如神，老将心服口服。”周瑜举杯回应，目光却越过满堂欢笑，落在角落里安静饮酒的诸葛亮身上。

　　诸葛亮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，轻轻放下酒杯，用唇语无声说了一句话。周瑜看清楚了——那四个字是“保重身体”。

　　当夜，周瑜独坐书房，展开一卷舆图。长江以南，是吴越之地；长江以北，曹操的势力正在舔舐伤口；而西边的荆州，刘备正在诸葛亮的谋划下悄然生长。他突然明白了赤壁之战的另一层意义——那场大火烧断的不仅是曹操南下的路，也烧进了西蜀的门户。

　　窗外传来琵琶声，是虞姬在弹十面埋伏。周瑜搁下笔，吹熄烛火。黑暗里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战鼓，震得窗棂都在颤抖。他知道，赤壁的惊雷只是序幕，真正的棋局才刚在江面上泛起第一个涟漪。

　　东方既白，江涛依然浩荡。周瑜站在庭院中看晨光刺破雾霭，药囊在腰间微微发烫。那些关于英雄的传说，终将在史书中被写成纸上文章，但此刻，这个二十六岁的都督只想知道——下一个风口，会在何处骤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