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督，黄盖将军已遣人送来密信。”程普的嗓音压得极低，指间夹着一片沾了硝烟味的竹简。周瑜展开细看，黄盖那粗犷的字迹力透简背“老夫愿效死计，纵焚己舟，亦要烧他个天翻地覆。”远处曹营方向，忽有数点流火自艨艟上升起，在铅灰色的天际划出几道猩红的疤痕——那是曹操在试验火攻器具，将浸透油脂的芦苇扎成束，远远掷向江面。

　　入夜时分，东南风果然携着腥咸的水汽漫卷而来。二十艘蒙冲斗舰扯满帆，黄盖立于船首，身后是浇满膏油的薪柴堆。当第一支火箭穿透夜幕钉在曹军大船上时，整条长江仿佛被点燃了。火光从水面爬向天空，将两岸山崖都镀成赤铜色。曹操的连环船在烈焰中发出惨烈的呻吟，铁索被烧得通红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，士卒们跳入滚烫的江水，哀嚎声竟盖过了风助火势的呼啸。

　　周瑜立在旗舰牙旗之下，看着曹军溃败的船影在火海中扭曲成炭黑的枯枝。他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——多年前孙策初领江东时，二人曾在姑苏城头说起天下大势。孙郎折扇轻点长江图，说这条大江终有一日会变成染血的火河。如今预言成真，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主公，早已葬在丹徒山下的黄土里了。

　　战事方歇，诸葛亮却在次日清晨悄然来辞。他站在周瑜军帐外，江风将青衫吹得猎猎作响。周瑜欲留，却见那羽扇遥指西蜀，“兖州未定，汉中未平，将军得志江东，却不知荆州大地已暗藏兵祸。”说罢登舟而去，船影在晨雾中渐淡，唯留下一句长叹在江面回荡“都督善保，亮与君，终非同道中人。”

　　数年后建安二十四年秋，当关羽在麦城雪地上被缚时，监斩官翻开战报，赫然发现蜀军粮草辎重所经之地，皆有周瑜旧部留下的暗记。原来当年赤壁火起时，那名年轻的都督已在暗中布下延续半生的棋局。诸葛亮在成都闻讯，对着西川的烟雨失神良久，忽然在琴案上抚出长河吟的旋律。曲至中段弦音骤断，他将断琴掷入江中，叹道“公瑾若在，岂容此败？”

　　岁月流转至建兴六年，五丈原的秋霜染白了诸葛亮的青丝。弥留之际，他忽见帐外火光冲天，恍惚间又是赤壁那夜的烈焰。奄奄一息的丞相竟撑起身子，指间掐出个古怪的印诀——那是当年周瑜在战前与他对弈时，信手摆下的一个阵势。“吾观星象，见东南有煞气冲斗牛。”年轻的都督曾指着棋盘笑道，将黑子轻轻按在蜀地咽喉之处。

　　当夜有流星坠于汉军大营，诸葛亮殁后，蜀中老卒犹传丞相临终时面色含笑，手中握着一枚早已包浆的木牍，上刻旧时江东水军密令的残句。而万里之外吴侯宫中，当年周瑜留下的藏室忽自燃起青焰，焚毁的竹简灰烬中，赫然浮出赤壁之战的完整图阵——比曹操败逃后收缴的濮阳真本，更早一年便已规划周全。

　　千年后，有渔民在鄱阳湖底打捞起半截铁环，锈迹斑斑却暗含龙纹。考古学家鉴定为建安年间舰船系缆之具，却在铁环内壁发现极细的铭文，经放大镜细辨，竟是“克己”二字。当地百岁老人说，这是周郎当年操练水军时的座右铭，“克己方能制敌”——而那场后世传颂的大火，不过是强弩之末时，拉满弓弦的那一声轻响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