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，严颜这老匹夫拒守不出，已三日矣。”副将吴班策马近前，声音里压着焦躁，“我军粮草只够五日，若再拖延……”

　　张飞猛然回头，环眼圆睁，虬髯根根倒竖“俺老张岂不知？”他声如巨雷，震得山间飞鸟惊起，“可这涪水关天险，强攻只恐折损儿郎性命。”他望向关隘上那面“严”字大旗，旗下一员老将按剑而立，银甲在暮色中泛着寒光——正是巴郡太守严颜，年逾六旬却腰背挺直如松。

　　是夜，张飞独坐帐中，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摩挲着矛柄上刻着的“燕人张翼德”五字，想起当年长坂坡前一声断喝吓退曹军百万，如今却被这老儿挡在山前整整半月。忽然，他猛地拍案而起“有了！”

　　次日黎明，张飞下令全军拔营，却非攻关，而是绕道山后。吴班惊道“将军，那处悬崖无路可通！”张飞咧嘴一笑，露出白森森的牙齿“无路？俺老张劈山开路便是！”他亲率五百死士，腰悬利斧，在荆棘丛中生生砍出一条窄道。山石磨破掌心，虎口震裂流血，他却恍若未觉，只一斧一斧劈向绝壁。

　　三日后，当严颜在关隘上巡视时，忽见后山烟尘漫天。他扶栏望去，只见张飞如同一头暴怒的黑熊，从不可能出现的险径中杀出，丈八蛇矛挑飞关前拒马，吼声震得城墙簌簌落土“严颜老儿，还不快快受降！”

　　严颜面色骤变，拔剑欲亲自迎战，却被副将死死拽住“太守，快走！”他惨然一笑“吾受刘璋厚恩，今日唯有一死报之。”推开副将，他整了整银甲，独自走下城楼，站定在张飞马前，须发皆张“张飞！你不过一介莽夫，要杀便杀，何须多言！”

　　张飞勒马，蛇矛停在严颜咽喉三寸之处。他低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却毫无惧色的老将，忽然翻身下马。众目睽睽之下，他将蛇矛往地上一插，双手抱拳，深深一揖“老将军，得罪了。”

　　严颜愕然。

　　张飞直起身，环视四周，声音洪亮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“俺老张粗人，却也晓得忠义二字。老将军固守孤城，宁死不降，这是大丈夫所为！”他转身对身后将士喝道，“都给我把兵器收了！”

　　巴蜀精兵齐刷刷放下刀枪，甲胄碰撞声如潮水退去。

　　严颜嘴唇微颤“你……你这是何意？”

　　张飞上前一步，握住严颜的手——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冰凉而颤抖。“老将军，”他低声道，“益州牧刘璋暗弱，非明主也。我大哥刘备，仁义布于四海，今日取蜀，正是为救百姓于水火。老将军若肯归顺，飞愿以兄长之礼事之。”

　　严颜怔怔望着张飞，见他环眼中竟有泪光闪动。良久，老将仰天长叹“罢了！罢了！老夫守城半月，箭尽粮绝，却不见成都一兵一卒来援。刘璋……负我！”他猛地解下佩剑，双手奉上，“张将军，严颜老矣，愿为马前卒！”

　　张飞却不接剑，反而后退一步，再次抱拳“老将军若肯屈就，飞当亲自为前驱，请老将军引路，共取成都！”他回头对吴班喊道，“取酒来！”

　　酒坛搬至，张飞拍开泥封，先斟满一碗，双手捧给严颜“老将军，请！”严颜接过，一饮而尽，辛辣的酒液混着老泪滚下花白胡须。张飞又自斟一碗，高举过头“此酒，敬忠义！”

　　三千将士齐声高呼“敬忠义！”声浪在山谷间回荡，惊起白鹭无数。

　　当晚，张飞与严颜并辔入关。月光下，老将的银甲与黑将的铁甲相映，一个如霜雪，一个如玄铁。严颜指着地图，将蜀中关隘虚实一一道来，张飞听得频频点头，忽然插话“老将军，你方才说那条阴平小道……”

　　严颜抬眼，见张飞眼中精光闪烁，哪还有半分粗鲁模样？老将忽然笑了“世人皆道张翼德莽撞，今日方知，将军粗中有细，乃是故意示拙于外。”

　　张飞挠了挠后脑，嘿嘿笑道“老将军慧眼。不如此，怎引得老将军这等豪杰归心？”

　　两人相视大笑，笑声穿过涪水关，惊醒了沉睡的巴山蜀水。自此，张飞帐下多了一位白发谋士，而严颜余生皆以“翼德”呼之，不复称将军——这份忘年情谊，在三国烽烟中，竟比许多金兰结义更显赤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