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芦苇的腥气扑面而来，甘宁独自立在船头，身后九十九艘快船像九十九片漆黑的鱼鳍，无声无息地切开江面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串铜铃——那是他年少为锦帆贼时，每劫一船便系上一枚的罪证。如今铜锈已深，铃声喑哑，像极了他这半生不得重用的叹息。

　　三更时分，探子来报“曹军已至宜城，距襄阳不足百里。”

　　甘宁没有回头，只问“黄老将军呢？”

　　“黄将军说……说将军若执意夜袭，他自守城，胜则功归将军，败则……”

　　无需再说。甘宁知道，黄忠虽与他同为降将，到底比自己体面。自己做过水贼，杀过凌统之父，吴侯虽用他，却总隔着一层薄纱。这次他请命为先锋，只带本部九十九船，若败了，便是一场笑话。

　　“传令，卸下所有旗号。”甘宁声音很冷，“今夜，我们做回锦帆贼。”

　　船行如箭。江面忽然起了雾，浓得像煮开的米汤。甘宁心中一动——天助我也。他命船队一字排开，每船相隔十丈，铃铛系于船尾，以绳相连。只要一船动，百船齐响，听起来便如千军万马。

　　四更天，襄阳北门在望。城头灯火昏黄，守军不过数百。甘宁知道，曹军主力还在三里外扎营，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。

　　“撞开城门。”他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场搏命。

　　头船轰然撞上城门，木屑飞溅。守军惊呼未定，甘宁已纵身跃上城头，刀光一闪，两颗首级滚落。他身后九十九艘快船上的士卒齐声呐喊，声震云霄。城门大开，甘宁一马当先冲入城中。

　　然而就在这时，异变陡生。

　　城东忽然杀声四起，火光冲天。甘宁心知不好，回马望去，只见无数曹兵从街巷中涌出，为首一将，面色黝黑，手持长枪——是张辽。

　　“甘兴霸！文远在此等候多时！”张辽纵马挺枪，直取甘宁。

　　甘宁暗骂一声，知道中了埋伏。他本料到襄阳空虚，却不知曹操竟早派张辽先一步潜入。此刻退无可退，唯有死战。

　　两人交手十余合，甘宁刀法凌厉，张辽枪法严谨，一时难分胜负。但曹兵越来越多，甘宁手下伤亡惨重。他瞥见自己带来的九十九艘船已被火箭射中大半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
　　“将军快走！”亲卫校尉拉住甘宁缰绳。

　　甘宁咬牙，忽地笑了“走？我甘宁这辈子，从没在战场上走过。”

　　他猛地勒马回头，对张辽高声喊道“张文远！你可知我腰间这串铜铃是何意？”

　　张辽一愣。

　　甘宁扯下铃铛，高高举起“每一个铃铛，都是一条被我劫掠的船！我做了十年锦帆贼，又做了十年吴将，世人只知我凶残，却不知我从未残害过一个百姓！今日若能死在名将枪下，倒也不枉此生！”

　　言毕，他将铃铛掷向张辽。张辽挥枪格挡，铃声脆响中，甘宁已杀入曹军阵中。

　　刀光如雪，血染征袍。甘宁一人一骑，在曹军中左右冲杀，竟如入无人之境。张辽在后紧追不舍，枪尖几乎触及甘宁后心。甘宁忽地回身一刀，斩断张辽马尾。战马惊嘶，张辽跌落马下。

　　“张文远！后会有期！”甘宁大笑，纵马踏破东门，绝尘而去。

　　身后曹兵追杀甚急，甘宁逃至汉水边，船已尽毁。他正欲策马入江，忽见上游漂来一叶扁舟。船头站着一人，白发银须，正是黄忠。

　　“兴霸，老夫等你多时了。”黄忠伸手将他拉上船。

　　甘宁浑身浴血，坐在船头喘息。黄忠摇橹如飞，片刻便远离岸边。东方既白，甘宁回头望去，襄阳城头已换曹旗。但他那九十九艘火船，仍在江面燃烧，像一场盛大祭奠。

　　“你中了张辽埋伏，却仍能突围而出。”黄忠淡淡道，“这一战，足以让你在吴侯面前挺直腰杆了。”

　　甘宁低头看着手中仅剩的一枚铜铃——那是他被孙策招降时，孙策亲手系在他腕上的。当时孙策说“锦帆贼已死，今日起你是吴将甘宁。”

　　“可我终究还是做了锦帆贼。”甘宁苦笑。

　　“不。”黄忠停橹，“你今夜以九十九船佯攻襄阳，牵制曹军主力，使我军得以从容撤退。吴侯若知，必不吝赏赐。至于劫掠之名——老夫倒是听说，你那些铃铛，皆是收殓江中无主浮尸时所系？”

　　甘宁震惊抬头。

　　黄忠拍拍他的肩“老夫活了六十载，见过太多名将。有些人杀人如麻却被称为英雄，有些人只求问心无愧却被骂作贼寇。兴霸，你若真为贼，今夜就不会拼死断后了。”

　　甘宁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别过头去，只见朝阳初升，汉水一片金红。那九十九艘火船渐行渐远，最后化作点点星火，融入江天之际。

　　后来孙权闻此役，叹道“兴霸虽败，犹胜十万雄兵。”遂赐金百斤，绢千匹。而甘宁将所得尽数散给阵亡将士家眷，自己仍戴那串铜铃，直至夷陵之战中箭身亡。

　　据说他死时，手中仍紧握那枚孙策所赐铜铃，铃上血迹斑斑，却依稀可见刻着两个字——

　　“无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