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堆积满灰尘的竹简中翻到那卷残破的手札的。那日襄阳大雨，我避入城南一座荒废的道观，在神像后的暗格里发现了它。竹简用丝绳捆扎，绳结处封着早已干裂的火漆——是一个残缺的“统”字。

　　手札的主人，是庞统。

　　世人皆知“卧龙凤雏，得一可安天下”。可卧龙腾云九霄，凤雏却折翼在这无名山坡。正史里寥寥数语“进围雒县，统率众攻城，为流矢所中，卒。”野史说刘备换了的卢马给庞统，说庞统为争功冒进，说天意如此。

　　可这卷手札里，字迹潦草、墨色深浅不一，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晕开，像是泪水，又像是酒痕。我花了整整三日，才将那些断续的、隐晦的记录拼凑成篇。读完之后，我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原来落凤坡，从来不是什么意外。

　　手札开篇写于赤壁战后第三年。庞统在耒阳任县令，因不理政事被免官。那日鲁肃写信给刘备，诸葛亮也专程从荆州赶来举荐。庞统在手札中写道“孔明来日，与亮对饮于县衙后园。亮曰‘士元何故作拙？’余笑曰‘玄德公仁厚，若吾先以才显，恐其疑吾与公争锋。’亮默然，良久乃曰‘天下英才，唯我与君。然主公性缓，非大敌当前，不肯尽其才。吾在荆州，君入益州，分头建功可也。’”

　　我反复读这段话，越读越心惊。原来庞统初期的“怠政”，是为了避免与诸葛亮正面竞争，是刻意藏拙。而诸葛亮那句“主公性缓，非大敌当前，不肯尽其才”，已为后来雒城之死埋下伏笔。刘备取益州，前期确实犹豫反复——他不想背上“同宗相残”的骂名。庞统献上上中下三策，刘备选了中策，擒杀杨怀、高沛。可到了雒城，面对刘璋之子刘循的坚守，刘备又放缓了脚步。

　　手札中夹着一片枯黄的竹叶，上面用刀刻着几行小字，是庞统的笔迹“主公每日与士卒同饮，言‘雒城小耳，旬日可下’。然已三月矣。吾观其色，实不愿急攻，恐伤城中百姓。然吾等悬军深入，若迁延日久，荆州援军不至，粮尽必危。”

　　后面一段写于破城前夜，字迹格外凌乱“孔明自荆州来信，言孙权有异动，需主公速定益州以回援。主公持信犹豫，召吾问计。吾言‘明日亲率精锐攻城，若不破，请斩吾头。’主公未允，只言‘士元不可轻身’。然吾知，若再拖延，益州事败，孔明必来接手，届时吾此生再无出头之日。”

　　最令我震动的是最后几行。墨色极淡，像是用残墨写的，有些字甚至辨认不清“吾夜观星象，太白犯斗，主大将凶。然吾不信命。主公仁厚，不忍逼城，吾当以身殉之。若能以吾之死，激主公急攻，则益州可定，孔明可安。卧龙得云，凤雏入土，天下可安。”

　　写至此，笔断。

　　我合上竹简，窗外雨声渐歇，一缕月光照进来，落在“凤雏”二字上。忽然想到三国志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里的一个细节庞统死后，刘备“言则流涕”，亲自为他挑选墓地，就在落凤坡不远处。而诸葛亮入川后，第一件事是去庞统墓前祭拜，并在旁边种了一棵柏树。

　　千百年来，人们说庞统死于急躁，死于争功，死于与诸葛亮不合。可这卷手札却说——他是自杀。

　　我起初不信。可细想之下，却觉毛骨悚然。

　　庞统太了解刘备了。刘备这个人，仁义是真的，懦弱也是真的。他可以在长坂坡摔阿斗收买人心，可以在白帝城托孤时说出“如其不才，君可自取”的话，但他本质上是一个“被动”的英雄。他需要有人推他，需要有人替他做决定。取荆州时是诸葛亮推他，取益州时，本该是庞统来推。

　　可庞统没有诸葛亮的地位。诸葛亮是“如鱼得水”的元从，是刘备三顾茅庐请来的。庞统呢？他先投孙权被拒，再投刘备只做了个县令，靠鲁肃和诸葛亮联名推荐才被重用。他在刘备心中的分量，始终不如诸葛亮。

　　所以他选择死。

　　手札中夹着一小块舆图残片，上面用朱砂标着一条路线从雒城北门到落凤坡，不过三里。那日庞统率众攻城，他骑的是刘备的的卢马，穿的是刘备的铠甲。箭从林中射来，正中眉心。随行的魏延后来回忆说“军师忽纵马向前，厉声道‘吾当先登！’”——他不是去指挥，他是去送死。

　　因为只有他死了，刘备才会真正愤怒。才会不惜代价攻城。才会在拿下雒城后，立刻挥师成都。

　　而诸葛亮呢？手札中有一封被撕毁又拼好的信，是诸葛亮写给庞统的“士元若入益州，亮当镇荆州。然主公左右，不可无亮。若益州有变，亮必星夜赴援。兄善自为之。”庞统在下面批了一行小字“孔明来援之日，即吾功成身退之时。”——他把机会，留给了诸葛亮。

　　卧龙与凤雏，从来不是对手。他们是同一种人为了那个“兴复汉室”的理想，可以献出一切。只是诸葛亮选择活着承担，庞统选择死去成全。

　　我放下竹简，走出道观。襄阳的雨已经停了，天边露出一线晨曦。忽然想起三国演义里那首诗“赤壁鏖兵用火攻，运筹决策尽皆同。若非庞统连环计，公瑾安能立大功。”可很少有人记得，庞统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
　　那是手札最后一行，字迹几乎不可辨认，像是用血写的“天下可无统，不可无孔明。统死，孔明必来。益州定，汉室可兴。”

　　落凤坡上，一只凤凰坠落。可它不是被射下来的。它是自己收起翅膀，让另一只龙，能飞得更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