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锦帆？”朱然冷笑一声。自周瑜死后，江东水师再无人敢称“锦帆军”。那支曾令曹魏闻风丧胆的劲旅，早已随甘宁的离世消散在烟波里。可此刻，他分明看见江心雾霭中升起一面猩红战旗，旗角绣着的锦鲤纹样被雨水浸得模糊，却依然像一柄尖刀刺进瞳孔。

　　“将军！西门水关有异动！”副将的嘶吼被江风撕碎。朱然猛回头，只见西侧水门闸口缓缓升起，三艘蒙冲斗舰如鬼魅般滑入内河。每艘船头都站着赤膊纹身的江东水鬼，他们不穿铠甲，腰间却缠着九股浸透桐油的麻绳。

　　“放箭！快放箭！”朱然拔剑劈开一支流矢，却见那三艘快船突然散开，船尾铁锚铿锵入水。下一瞬，整片江面沸腾起来——数百条黑影从船底翻跃而出，竟是早已潜伏在水下的敢死之士。他们踩着特制的木浮板，手持短刀铁钩，在箭雨中如游鱼般穿梭。

　　“是……是甘兴霸的‘浪里蛟’！”老兵们发出绝望的哀嚎。这支传说中的水鬼部队，每个成员都能闭气半刻，能在水下拆解战船龙骨。当年逍遥津之战，他们曾用铁钩攀上曹军楼船，把张辽的副将活活拖进江心。

　　朱然挥剑砍断一根钩索，却见浪花翻涌处浮出一具具尸体——那些水性最好的亲兵竟在无声无息中被割断喉咙。他这才惊觉，吴军使用了一种新型水靠鲨鱼皮缝制的连体衣，关节处用鱼鳔密封，耳孔塞着浸蜡的棉团。这种装备让水鬼们在浊浪中如陆地般敏捷。

　　“朱将军别来无恙？”清朗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。朱然浑身剧震，他认得这个声音——十五年前在濡须口，这个声音曾在月下与他对饮，笑谈“锦帆过处，寸草不生”。那夜甘宁醉后舞剑，剑锋掠过他的咽喉时带起一缕血珠，却偏不伤及皮肉。

　　“凌统！”朱然嘶声喊道。他万万没想到，甘宁死后，锦帆军的统帅竟是这个当年与甘兴霸有杀父之仇的年轻人。只见凌统赤足立于船头，左臂缠着素白麻布——那是江东水战特有的装束，方便泅渡时减少阻力。他的腰间别着两把短斧，斧柄缠着人发，正是甘宁的遗物。

　　“承蒙将军记挂。”凌统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，露出左颊一道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的旧伤，“公绩此来，只为取回一件东西。”他忽然提高声量，确保城头每个守军都能听见“十五年前，令叔朱治为求战功，将甘将军困在夷陵绝壁。当时将军身中四箭，仍攀藤而上，将一面锦帆插上城楼——那面旗，今日可还在？”

　　朱然面色煞白。他终于明白叔父密信中“慎守西门”的真正含义——西门城楼挂着的，正是当年那面被朱治当作战利品收藏的锦帆。此刻旗面在雨中猎猎作响，金线绣的“甘”字如一团燃烧的怒火。

　　“放闸！放油闸！”朱然突然惊醒。江陵城防最毒辣的杀招，是用暗渠将上游石油引入护城河。虽然会烧毁半个水关，却能瞬间将任何来犯之敌化为焦炭。随着一阵刺耳的绞盘声，黑色浊流从城墙暗孔喷涌而出，江面顿时浮起一层彩虹色的油膜。

　　凌统瞳孔骤缩。他早年在濡须口见过火攻，知道石油燃烧时的地狱景象。但此刻他嘴角却浮起一丝苦笑——甘宁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说“我一生最得意的，不是百骑劫魏营，而是将浪里蛟练成了能在火水里求生的鬼。”老人枯瘦的手指突然用力“记住！石油浮水，但水能载石油，亦能覆之！”

　　“结阵！浪里蛟——翻江！”凌统暴喝声中，数百水鬼突然整齐划一地后仰，整个人没入江中。下一瞬，他们竟将身体倒悬在水下，用特制的竹管呼吸，双脚勾住船底铁环，整个人像倒生的水草般随波逐流。石油层漂浮在水面燃烧，而他们却在火油之下的冷水中安然无恙。

　　更惊人的是，这些水鬼开始用背上的皮囊收集江底淤泥。他们像一群疯狂的水蛭，将河床的污泥源源不断吸起，再通过竹管喷射到油层上。湿泥覆盖火焰，江面升起遮天蔽日的浓烟。在这片人造的黑暗中，凌统带领二十名死士攀上西门城楼。

　　朱然在烟雾中疯狂劈砍，忽然手腕一麻——凌统的短斧精准地砍断了他的剑柄。下一瞬，那面浸透鲜血的锦帆被扯下城头，凌统将旗面裹住自己燃烧的左臂，纵身跃入翻滚的江涛。

　　“告诉朱治！”落水前他回头怒吼，声音被火焰烧得嘶哑，“甘兴霸的债，今日由锦帆来收！但江东的义气，不该断送在私仇里！”他举起燃烧的锦帆，火光照亮江面——数百水鬼已悄然退去，只留下漂满焦木和断桨的战场。

　　三日后，朱然在废墟中找到半截烧焦的旗杆，上面用刀刻着两行小字“锦帆虽焚，碧血长存。凌统留书朱将军——下次相见，愿在沙场而非私狱。”

　　他默默将这行字拓下，命人送给叔父。而那面消失的锦帆，后来出现在建业城水师祠堂——甘宁的塑像上，正披着那面被烟火熏黑的旧旗。每逢雨夜，守祠的士兵都说能听见涛声里夹杂着短斧破空的锐响。

　　江水东流，夜雨依旧。只是从此之后，江东水师再无人敢轻视那些赤膊纹身的水鬼。他们不再叫“浪里蛟”，而是改称“锦帆魂”—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有些旗帜即使沉入江底，也永远不会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