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，风急了。”副将捧着酒樽上来，樽中倒映着破碎的云影。

　　甘宁没接。他望着北岸连绵的魏军营垒，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巴郡江面，他第一次扯起锦帆劫官船的模样。那时江水是碧绿的，锦帆在阳光下金红交错，像一尾巨鲤跃出水面。商船上的官吏吓得跌进船舱，他却立在船头大笑，把抢来的铜钱分给沿岸的流民。后来刘表帐下的黄祖说他“锦帆贼”，他听了反而把锦帆又加宽了三尺。

　　“传令下去，”甘宁忽然开口，“今夜子时，百骑劫营。”

　　副将的酒樽差点脱手“将军！魏营连绵四十里，张辽的八百重骑就驻在左翼……”

　　“所以我只带一百人。”甘宁转身，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肃穆，“告诉兄弟们，锦帆所向，不载降旗。愿去的，去库房领一匹白绢裹头；不愿的，今夜就留在船上看我甘宁如何把张辽的帅旗扯下来当擦脚布。”

　　子时的江北平原上，一百匹战马衔枚疾走。甘宁左臂的旧伤在疾驰中又渗出血来，他把白绢裹头又紧了紧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江夏城外，他对着黄祖的使者射出的那一箭。当时他站在高坡上，锦帆大氅被风吹得如翼展开，箭矢穿过使者冠缨时，他喊的是“回去告诉黄祖，锦帆甘宁，早晚取他项上人头！”后来他投了孙权，黄祖果然死在他箭下——只是黄祖的头颅捧到面前时，他突然觉得无趣，把锦帆解下来盖在了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上。

　　“将军！魏营到了！”前哨压低声音。

　　甘宁勒马，远处营火如坠地的星子。他缓缓抽出腰间铁链——那是他十八岁时在江上用的兵器，铁链两端还带着当年斩断的船锚齿。“听着，”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冷得像淬了江水的铁，“进营后分作十队，记住——只烧粮草，不取首级。我要张辽明天看着四十里连营的焦土，想起我甘宁的名字就手抖。”

　　第一支火箭射出去时，甘宁的铁链已经勾住了魏营寨门的横木。他翻身上了望楼，白绢裹头在火光中格外刺目。魏军从睡梦中惊起，看见一个锦袍将军立在燃烧的望楼上，手里铁链扫翻了三架云梯。有个年轻校尉举刀冲上来，甘宁侧身闪过，铁链缠住对方刀柄“小子，记住——锦帆过处，寸草不留！”

　　但铁链缠住的刀柄突然脱手。甘宁低头，看见自己左臂的旧伤终于崩裂，鲜血顺铁链滴在望楼的木栏上。那校尉趁机逃走，甘宁想追，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号角声——是张辽的援军。

　　“撤！”他冲楼下嘶吼，声音竟不似人声。

　　百骑从火海中冲出时，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。甘宁落在马肚上插着三支箭，他回头望了一眼熊熊燃烧的魏营，突然笑了——那笑容印在燃烧的锦帆残片上，像极了他十七岁时在江上劫船的模样。

　　回到濡须口时，孙权已经立在岸边。吴主亲手解下自己的披风给甘宁裹上，看见他浑身血污却还攥着半幅烧焦的锦帆。“值得吗？”孙权问，“百骑劫营，万一……”

　　“值得。”甘宁看着江面初升的旭日，江水被染成金红色，像极了他锦帆最初的颜色，“主公，张辽明天就会退兵。因为他帐下的粮草能烧，但江东儿郎的胆气他烧不动。”

　　孙权沉默良久，突然下令“传我令，今后江东水军，皆用锦帆！”

　　江风忽然大作，岸上所有的战船同时升起了锦红色的帆。甘宁望着那片翻涌的赤潮，左臂的伤突然不疼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巴郡江边那个少年，想起他第一次扯起锦帆时，江水也被染成了这样的颜色——原来有些东西，烧了还会再长出来，就像江边的芦苇，就像江东的月光。

　　当夜，甘宁在军帐中擦拭铁链，发现链环里卡着一片魏营望楼的木屑。他把木屑嵌在锦帆的竹骨上，然后吹灭了灯。帐外传来巡夜更鼓，远处江声浩荡，像千军万马仍在奔涌。他闭上眼睛，仿佛又听见十七岁的自己站在船头喊“扯帆！让江东看看，什么叫锦帆甘宁！”

　　而濡须口的月色正斜斜照在那些新升的锦帆上，每一面都浸透了江水与血，在风里猎猎作响，仿佛永不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