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帐之外，酸枣的夜风裹着黄河的腥气。臧洪独自立在辕门外，手中的环首刀映着残月，刀身上已有了斑斑锈迹——那是去年在冀州剿匪时沾的血。他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那方旧帕，上面绣着“忠义”二字，针脚已磨得模糊。“曹孟德说得对，”他对着漆黑的天幕低语，“可他们不懂，董卓烧了洛阳，烧的不只是宫室，是把大汉的脊梁烧断了。”远处传来更鼓，三通过后，他翻身上马，向西南方向疾驰，身后只跟着十七个自愿同去的乡勇。天亮时他们在汴水河边追上曹操的残兵，满地断箭中，曹操正用衣带缠着左臂伤口，见臧洪来了，咧嘴笑道“臧子源，你果然没让我失望！”

　　荥阳之战成了绞肉机。徐荣的西凉铁骑像黑潮般涌来时，臧洪亲眼见着鲍信的弟弟鲍韬被长矛钉在地上，血顺着矛杆往下淌。他率部死守河堤，箭射光了就抡刀砍马腿，刀刃卷了用拳头砸，最后被亲兵硬拖上船时，右手的指骨已碎了三根。漂在汴水上，他听见岸上伤兵的哀嚎，突然挣开众人要往回游，被曹操一巴掌扇醒“你死了谁给这些人收尸！”那一夜，臧洪蜷在船舱里，就着河水咽干粮，眼泪把麦饼泡成了糊糊。

　　回到酸枣后，诸侯们开始争抢粮草。臧洪冷眼看着袁绍的人把整车的粟米往自己营里拉，突然拔剑插进粮袋“先给伤兵营五百石，剩下的按人头分。”袁绍部将韩馥拍案而起，臧洪一脚踹翻案几“老子在荥阳啃树皮的时候，你们在帐里喝参汤！”张邈赶紧打圆场，事后私下劝他“子源，有些事得慢慢来。”臧洪盯着这位举主看了很久“明公，当年您举孝廉时教我‘见危授命’，如今怎么反劝我‘慢慢来’？”张邈哑然，从此与他疏远。

　　真正的转折在兴平二年（195年）。曹操围雍丘，张邈被部下所杀，旧部四散。臧洪时任东郡太守，治所东武阳被袁绍大军围困。袁绍派陈琳写信劝降，信里说“足下才略过人，何苦为张邈守死节”。臧洪把信掷在地上冷笑“陈孔璋当年在洛阳和我同抄汉书，如今笔头子倒学会软了。”他召集全城军民，当众撕了劝降书“袁本初要的是东郡这块地，我臧洪要的是个理字。张太守虽败，但他待百姓不薄，我若献城，将来谁还敢信义字？”台下三千守军齐声应喝，声浪震得城外袁军帐篷抖了三抖。

　　围城到第七个月时，粮仓老鼠都饿死了。臧洪杀了爱妾给将士分食，自己啃树皮啃得满嘴血泡。有天夜里巡城，听见两个小兵嘀咕“听说袁绍那边有肉粥喝。”臧洪没作声，第二天把自己的战马牵到城门口宰了，马血接了三盆，他端着盆对守军说“这马跟我五年，今天它替全城人死。我臧洪若背着大家先死，天打雷劈！”全城哭成一片，当天就有老弱妇孺要出城自尽省口粮，被他拦下“活着，都给我活着，将来给城外那帮人讲讲什么叫‘士’！”

　　城破那天下着冷雨。臧洪把太守印绶埋在城楼底下，带着最后两百残兵巷战。袁绍的弓箭手排了三排，箭矢遮天蔽日时，他突然把刀一扔，对着敌军喊“叫袁本初来，我有话说！”被押到袁绍面前时，他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。袁绍问“你到死还护着张邈，图什么？”臧洪吐了口血沫“图你将来败的时候，有人肯为你收尸！”袁绍脸涨成猪肝色，喝令推出斩首。临刑前臧洪忽然大笑，对着围观百姓喊“都看好了——这就是信义的下场！”刽子手刀落时，袁军中有几个老兵竟跪下磕头。

　　后来陈琳在编写英雄记时添了段评语“臧洪之败，非战之罪。当酸枣会盟时，若能多几个敢掀案几的，董卓未必烧得了洛阳。”这行字被袁绍看到后勒令删去，但抄本早传到了许都。曹操读罢沉默半日，对荀彧说“当年汴水河边，我该把他拽上马的。”荀彧没接话，只把案上那方绣着“忠义”的旧帕——不知何时从东郡流落出来的——轻轻推到了曹操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