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密报的人，此刻正跪在帐外，等着被灭口。

　　此人姓陈名安，字仲平，兖州东郡人，在曹营中的身份是“军前令史”——一个秩比二百石的小吏，负责抄录文书、整理简牍。从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迁都许昌时起，陈安就已在司空府里做文书，整整五年，他经手的军报、密函、粮册加起来能堆满三间屋子。曹操每次看完密报随手扔进火盆，都是陈安在旁边等着添炭——那些烧不尽的残角，他拼了五年。

　　官渡对峙到第三个月时，曹操的粮道被袁军游骑反复截断，前线将士每天只能吃两顿稀粥。许昌来的催粮信堆了半尺高，荀彧在信里写得明白“公以十分居一之众，画地而守之，扼其喉而不得进，已半年矣。”曹操自己也知道，再拖下去，不等袁绍打过来，他手底下这些兖州兵就要哗变。

　　就在这时候，陈安送来了那份密报。

　　史书上关于乌巢之袭的记载，向来是许攸的功劳。许攸夜奔曹营，献计偷袭乌巢，曹操大喜，亲率步骑五千连夜奔袭，一把火烧了袁绍的粮草，官渡之战就此转折。但很少有人追问许攸一个刚从袁绍那边跑出来的叛臣，凭什么一开口就让曹操信了？曹操多疑，连自家表弟曹洪带兵来援他都要先验过令牌，怎么许攸说乌巢守备空虚他就信了？

　　答案藏在陈安拼了五年的一堆废纸角里。

　　袁绍的粮草囤积地一直是曹营情报部门最想搞清的事。早在建安四年秋天，曹操就派了好几拨细作往河北渗透，有的扮成粮商，有的装成逃难的百姓，结果要么被袁绍的巡骑截杀，要么传回来的消息驴唇不对马嘴。陈安那时候还只是个管档案的小吏，但他有个习惯——凡是经他手的公文，哪怕是作废的、涂改的，他都要抄一份副本存着。有一回袁绍那边送来的“和解信”中夹着一页随军的粮草调拨单，被曹操揉成团扔进炭盆，陈安从火里抢出半张没烧完的，上面有“故市”两个字。后来他又在袁军降卒的口供残页里看到“韩猛运粮至故市”，在许昌收到的商税记录里发现“故市车马税倍于他处”，三条线串起来，他断定乌巢必在故市附近。

　　但他不敢直接报。曹操立过规矩非谋士不得越级献计，违者杖五十。陈安那身子骨，二十大板就能送走他。于是他拐了个弯，把拼出来的情报重新誊抄成一份“袁军布防节略”，夹在一摞日常军报的中间，混着呈了上去。按司空府的流程，这些文书要先经主簿杨修过目，杨修扫了一眼觉得没甚稀奇，批了个“存”字就归档了。陈安等了三天没动静，只好故技重施，这回他把情报写成“许攸旧部泄言”，塞进降将名册的脚注里——曹操翻名册时果然多看了一眼。

　　可曹操看完只是哼了一声，把册子扔在案头。

　　真正让事情转机的是许攸来投那晚。许攸进门就嚷“袁绍的粮草全在乌巢，守将淳于琼嗜酒无备，公若以轻骑袭之，不过三日，袁氏自败！”曹操抚掌大笑，当即点兵。但没人注意到，曹操在出帐前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陈安，眼神极冷。

　　陈安知道，自己该死了。

　　果然，大军凯旋后第三天，曹操召陈安入帐，扔给他一坛酒。陈安没喝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“明公可是要问，许攸的计策为何与小人半月前递上去的一字不差？”曹操不答。陈安接着说“小人已将全部底稿焚毁，连拼残角的浆糊罐都砸了。只求明公一件事——小人家中有一老母，今年六十有三，若小人暴病而亡，求明公赐一副棺木。”曹操沉默良久，挥了挥手。

　　陈安没有暴病。他被调去管军械库，从此再没出过一个主意。两年后曹操北征乌桓，陈安留在邺城看仓库，病死了，年四十一。邺城守将报了个“病殁”上去，曹操批了“准”字，连抚恤都没多给。

　　但杨修后来在司空府旧事里留了一笔“陈安者，东郡小吏也，善拼残简。官渡之役，乌巢之谋实出其手，而功归于许攸。安终身不言，曹公亦不问。”这条记载后来被裴松之注三国志时引过一笔，但因语焉不详，被历代史家视为孤证不采信。

　　陈安死前一年，曾在邺城市场上跟一个卖占卜的老头喝过酒。老头问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啥，他捏着酒碗想了半天“我拼过一张烧剩半截的粮单，上面有‘故市’俩字——那俩字，值十万条命。”说完把酒一口干了，再没提第二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