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浑身一震。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，十五岁的田豫被鲜卑游骑追砍，是他抡着扁担把人从刀口下抢出来的。后来田豫投了公孙瓒，又随鲜卑大人轲比能去了漠北，再没音讯。“孔明是说……”

　　“此人上月出现在许昌。”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，上面用炭笔画着曹军布防图，“他托人捎话，说当年扁担之恩，该还了。”

　　当夜子时，刘备带着关张二人摸进曹军大营。按田豫的标记，他们绕过七道鹿角，钻过三处暗哨，竟一路摸到中军帐后。张飞正要用矛挑帐帘，忽听里面传来曹操沙哑的笑声“玄德公既来了，何不进来喝杯热酒？”

　　三人惊退。黑暗中涌出数百刀斧手，火把照得亮如白昼。曹操披着单衣走出帐外，拍手道“好个田豫！孤让他诈降送假图，他倒真把你们引来了。不过……”他忽然沉下脸，“这厮在图上动了手脚——本该标着哨位的地方，他全给抹了。”

　　原来田豫给曹操献的布防图是假的，给刘备的却是真的。他早算准曹操会玩反间计，故意在假图上留破绽，让曹军以为刘备中计，实则刘备按真图走，确实能避开大部分岗哨。只是曹操老奸巨猾，临时改了哨位布置，这才撞破。

　　“田豫人呢？”张飞咆哮。

　　曹操往帐后一指。众人绕过去，只见田豫被铁链锁在拴马桩上，浑身是血，嘴里却咬着半块竹简。刘备凑近看，简上歪歪扭扭刻着“曹贼要拿我钓主公，主公快走……新野城下埋了火药，三更必炸。”

　　此时更鼓正敲三更。刘备心头狂跳，想起进城时确实看见南门附近土色翻新。他不及多想，一把扯断田豫的锁链背在背上，关羽张飞左右开弓杀出血路。曹操气得直跺脚“放箭！放箭！”可田豫临走前在营中水井下了巴豆，曹军战马跑了一半就拉稀，硬是让三人冲出了辕门。

　　回到新野城南，果然见引火线正滋滋冒烟。诸葛亮早带着百姓撤到西山上，远远朝他们挥手。张飞一矛挑断引线，刘备瘫坐在地，这才发现田豫后背中了两箭，血把衣甲都浸透了。

　　“你小子……”刘备哽咽。

　　田豫咳着血笑“当年那根扁担，救了我一命。今日还你一座城，咱俩清了。”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，“这是漠北的草籽，撒在城头上，明年春天能长出一圈刺藤——曹军再来，骑兵得先喂马吃刺。”

　　后来曹操果然二次南下，新野城头的刺藤缠住马蹄，愣是迟滞了半日行程。就这半日，刘备带着百姓撤到了江夏。而田豫伤好后不告而别，只在诸葛亮案头留了张字条“告诉大耳贼，扁担情还完了，往后战场相见，别怪我不认人。”

　　十年后夷陵之战，东吴阵中有个叫田豫的鲜卑骑将，专挑蜀军粮道下手。刘备在猇亭烧营时，远远望见那人策马而去，腰间还别着半截磨得发亮的旧扁担。诸葛亮叹道“此人用兵，倒像是替曹魏还新野那笔债来了。”

　　刘备没说话，只是把腰间双股剑解下来，换成了根木扁担。后来白帝城托孤，他握着诸葛亮的手说“朕这辈子最亏的买卖，是把个卖草鞋的伙计，磨成了个还债的将军。”

　　诸葛亮在出师表里没写这段，只在便宜十六策中留了句“用间之道，不在巧而在诚。田豫一根扁担，胜过曹孟德十万青釭剑。”

　　而新野城头那些刺藤，至今还在。当地百姓管它叫“还恩藤”，每年谷雨抽新芽时，摘叶子泡茶，据说能治刀伤——也不知是真是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