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，此时后山竹林里，有个年轻人正透过竹隙望着这一幕。

　　那人生得眉目疏朗，穿粗布短褐，腰间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。他叫庞涣，是庞德公的族孙。满襄阳都说“卧龙、凤雏，得一可安天下”，可他从小听叔祖念叨的却是另一句话“诸葛孔明是台面上的卧龙，真正的变数，在台面下。”

　　庞涣看了半个时辰，见刘备始终神色恭谨，便悄悄退去。

　　当夜，他翻出叔祖留下的木匣。里头没有兵书，只有十二卷竹简，卷卷写满人名与暗语。他幼时不解，如今才明白——这是庞德公三十年游历天下，记下的各地“隐龙”。颍川有擅守城的无名老卒，淮南有通水脉的渔家女，汉中深山里藏着个能听地声辨伏兵的猎户。这些人不在任何州郡的名册上，却各自握着一门足以改变局部战局的绝技。

　　“诸葛孔明要的是堂堂之阵，”庞德公在最后一卷写道，“可若正面打不赢呢？”

　　建安十三年秋，曹操南下。刘琮举荆州而降，刘备败走当阳。消息传到隆中时，庞涣正在收拾行囊。他背起那匣竹简，沿着汉水往南走——不是去追刘备，而是逆向而行，往北去了新野。

　　新野城外有座废弃的烽燧，驻着曹军一个百人小队。庞涣在烽燧下搭了个草棚，挂起“代写书信”的木牌。曹军士兵不识字的多，渐渐有人来找他写家书。他从不问军情，只埋头写字，偶尔听他们抱怨夜里换岗太密，或者弓箭受潮拉不开。

　　半个月后，诸葛亮在夏口见到刘备，递上一份名单“新野曹军增灶三百，但烽燧守军抱怨口粮未增，增的是草人。曹操在疑兵。” 刘备大惊“先生如何得知？” 诸葛亮笑笑“有人从新野捎来的。”

　　他没说捎信的是个写家书的年轻人。

　　赤壁战后，庞涣又不见了。这回他出现在合肥。孙权攻合肥不下，张辽八百破十万，江东小儿闻之名不敢夜啼。可庞涣注意到另一件事张辽每次出城突袭，必走逍遥津北面的小径。他蹲在芦苇丛里数了三天马蹄印，发现那条小径的宽度刚好容三骑并行——骑兵冲锋时若前列被绊马索拖倒，后面的马会挤成一团。

　　他没去告诉孙权。他写了张字条，让人送到鲁肃府上“津北小径，绊马十道，可擒张辽。” 鲁肃派人去试，果然差点把张辽困住。但张辽终究是张辽，弃马步行，杀了条血路回去。鲁肃后来想找献计之人，庞涣早已搭船去了江夏。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，关羽围樊城，水淹七军，威震华夏。满朝都在说关将军用兵如神，只有庞涣在江陵城外的茶馆里听漕运老吏发牢骚“于禁那七军扎营的位置，我们往年运粮都不敢停——汉水涨起来跑都跑不赢。关将军怕是早算准了秋汛。” 庞涣把这话记下来，转告给吕蒙的斥候。后来吕蒙白衣渡江，专挑秋汛刚过、汉水回落的日子。关羽后路被断时，或许至死都不知道，最早看破他水战布置的，是个连姓名都没留下的闲人。

　　夷陵之战前，刘备在秭归扎营，连营七百里。庞涣此时已年过四十，头发都白了几绺。他扮作采药人，沿巫峡走了个来回，回来只捎了一句话给陆逊“山间多蛇莓，士卒采食者众。若火起，蛇莓丛最先燃。” 陆逊部将不解其意。陆逊沉吟半晌，笑道“他是在说——火攻要选蛇莓密集处点火，火势才蹿得快。” 一把火烧了七百里连营。

　　后来有人问陆逊，怎么想到用蛇莓引火。陆逊说“一个采药的说的。” 再问采药人是谁，陆逊摇头“不知道。他说完就走了，留了三个字——‘襄阳庞’。”

　　庞涣最后出现在史书缝隙里，是青龙元年。诸葛亮第三次北伐，围攻陈仓。曹魏守将郝昭病重，城中人心浮动。庞涣就混在逃难的百姓里进了城，挨家挨户收旧箭——曹军箭矢不足，拿百姓家的竹竿削尖了充数。他把收来的竹竿浸了桐油，又铺在城墙根下。七月酷暑，竹竿晒得发烫，蜀军一用火箭，城下就成了火海。郝昭带病守城，硬是没破。

　　诸葛亮撤军那天，庞涣站在城头往下看。蜀军阵中，有个老兵抬头望了一眼，两人目光隔着烟尘碰了一下。那老兵左袖空荡荡的——当年在新野找庞涣写过家书，后来丢了条胳膊。

　　庞涣转身下了城头，把最后一卷竹简扔进火堆。叔祖写的那句话在火里亮了一下“隐龙不显，天下无策。”

　　此后襄阳再没人见过那个佩白玉的年轻人。只是后来魏国修缮洛阳武库，在积灰的角落翻出一份旧档，上头写着十几个名字颍川陈老卒、淮南阿渔、汉中秦猎户……每个名字后头都注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可用，未用。” 盖章的是曹魏尚书台，日期是黄初二年。

　　像是有人把庞德公那匣竹简，又抄了一份，递给了北方。

　　而真正的原件，早就在陈仓城头的火里烧成了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