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宁生得虎背熊腰，面如重枣，一双虎目精光四射。他腰间悬着两支短戟，背上插着九支羽箭，每支箭尾都系着红绸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此刻他正蹲在江边，用指腹轻抚着一枚古铜钱——那是他在益州时，从一位垂死的老兵手中得来的。老兵临死前说“这铜钱上铸着‘长安’二字，那是大汉的故都。”从此，这枚铜钱便成了甘宁心底最柔软的记忆。

　　“大哥，探子来报，曹军水师先锋已至三江口。”副将周泰从树影中走出，声音低沉。

　　甘宁将铜钱收入怀中，站起身来，目光望向江面“曹操号称八十万大军，实则真正能战者不过二十万。眼下他急于求成，必会催动水师强攻。”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精芒，“咱们的机会来了。”

　　当夜，甘宁率三百锦帆军士，每人身披重甲，腰系绳索，悄然潜入江中。时值深秋，江水刺骨，但众人皆咬着芦苇管，静默潜行。甘宁游在最前，他水性极佳，游动时几乎无声无息，宛如一条大鲵。待接近曹军水寨时，他双手一撑，悄无声息地翻上寨墙，短戟“铮”的一声轻响，守夜哨兵已被割喉。

　　“放火！”甘宁低喝一声。

　　三百锦帆军士同时跃出水面，手中火折子“嗤”地燃起，抛向曹军战船。瞬间，火光冲天，浓烟滚滚。曹军水寨大乱，战船互相碰撞，士兵溺毙者无数。甘宁立于寨楼之上，左手持盾，右手执戟，接连挑飞十几个扑上来的曹兵。他的红绸羽箭在火光中飞舞，每发必中，箭箭皆中敌将咽喉。

　　这一夜，甘宁以三百人击溃曹军水师先锋五千人，焚毁战船四十余艘，威震三江。

　　但真正让甘宁名垂青史的，是后来随周瑜攻打江陵时的一战。

　　当时江东军连攻月余，江陵城高墙厚，曹将曹仁防守严密。周瑜亲自督战，却中箭落马，军心浮动。甘宁见此情形，主动请缨“愿得三千人，半月之内，取曹仁首级。”

　　周瑜卧在榻上，面色苍白“兴霸有此把握？”

　　甘宁朗声笑道“曹仁固守不出，无非是倚仗城坚。我观江陵东南角有一段城墙老旧，可用火攻破之。然需水陆并进，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
　　周瑜沉吟片刻，道“就依你计。但若不成呢？”

　　甘宁不答，只将手中短戟“铮”地插在地上“若不成，甘宁这颗人头，便悬在这江陵城头示众！”

　　周瑜被他豪气所动，拨予他三千精兵，又令程普、吕蒙各领水军策应。

　　三日后，夜深人静。甘宁率三百健卒，每人背一袋硫磺火硝，攀至东南城墙下。他先用铁钩钩住墙缝，如壁虎般向上攀爬。城头曹军来回巡逻，却未发现这处死角。甘宁贴上墙根，闻得城内隐隐传来更鼓声，心中默数——三更时分，曹军换防间隙，正是最佳时机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体内真气涌动，忽然暴喝一声，脚下用力一蹬，身形如鹰隼般拔起数丈。手中短戟在月光下一闪，直劈城头旗杆。“咔嚓”一声，旗杆断折，甘宁顺势落在城垛上，火折子已点燃抛下。

　　“轰”的一声巨响，城墙内侧的粮草堆被引燃。火势迅速蔓延，守军惊慌失措。甘宁在城头来回冲杀，身披数创，却愈战愈勇。他的红绸羽箭已射尽，便抽出腰间另一支短戟，左手戟刺，右手砍劈，所过之处，曹兵纷纷倒地。

　　此时程普、吕蒙的水军也顺势登城，占据城门。甘宁亲自斩断吊桥铁索，城门轰然大开。江东军一拥而入，曹仁见大势已去，只得趁乱突围。

　　半月之期还差两日，甘宁已立于江陵城头。晨光熹微中，他染血的战袍随风飘动，手中的双戟尚在滴血。江东军将士仰首望他，只见朝阳映在他面颊上，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颚的旧伤疤金光闪闪，竟似神人一般。

　　战后，周瑜亲自为甘宁包扎伤口，感慨道“兴霸，昔日人称‘锦帆贼’，今日当为‘锦帆虎’了。”

　　甘宁却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，在掌心摊开“将军，我甘宁早年确实做过贼，也曾恃勇杀人。但那时我总在想，这世道，若人人都只知保全自身，谁来匡扶汉室？谁来佑护黎民？”他看向北方，“曹操虽强，终是暴虐。我愿为将军先锋，直捣许昌，迎天子还都。”

　　周瑜握住他的手“兴霸，你我同心。”

　　然而天下大势，往往不由人愿。甘宁终其一生，未能看到汉室再兴。但他那一身胆气，那股“安能久居人下”的豪勇，却如江水东流，千百年来仍激荡着后来人的心魄。

　　每到深秋夜战之时，老卒们仍会传颂当江陵城头火光冲天，那系着红绸的羽箭破空而起时，便有苍虎之啸，惊破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