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兴霸，你当真要去？”周瑜掀帘而入，素袍上沾着江雾凝成的细霜。他说这话时，目光落在甘宁腰间那串铜铃上。那是当年他投效孙权时，从锦帆贼首领的位置上亲手解下来的，铃舌早被海风蚀得哑了声响。

　　甘宁没回头，抓起案上酒樽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颌下银链坠入铁甲缝隙，在烛火里亮成一道蜿蜒的溪。“都督，”他忽然笑了，齿间还咬着半片生姜，“当年我在江上劫您的时候，可没问过您‘当真要去’。”

　　帐中静了片刻，只有铜壶滴漏在数着时辰。周瑜俯身看他铺开的图纸——那是魏军濡须坞的详细布防，每条暗道每处暗哨都用朱砂标得分明。“曹操派朱光领三千铁骑守坞，”周瑜的指尖点在最窄的一处山隘，“这里只能并排过两骑。”

　　“所以朱光把自己的大帐扎在隘口后三里。”甘宁站起身，铁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。他比周瑜高出半个头，此刻阴影将对方完全笼住，“他以为扼住咽喉，却不知百骑劫营的典故，正是从这‘只能过两骑’的地方写出来的。”

　　子时刚过，百匹战马衔枚，百个死士裹蹄。甘宁翻身上马时，忽然从怀中摸出支竹笛——那是他少年时在巴郡江面打劫商船，从一个老琴师手里抢来的。笛身被摩挲得发亮，他却从没吹响过。

　　“兴霸？”副将丁奉在黑暗里低声唤他。

　　甘宁将笛子横在唇边，吹出一个极短促的音符。不成调的清响刺破江雾，像某种暗号。百匹战马齐齐踏出第一步，铁蹄落在冻硬的江滩上，竟只发出落雪般的簌簌声。

　　濡须坞的魏军哨兵记得那个夜晚。先是北风忽然转了向，把吴军水寨方向的炊烟全吹了过来，接着有笛声从雾里渗出来——断断续续，像小孩初学乍练的调子。等他们发现不对时，锦帆军的铜铃已经在寨门内响成一片。

　　“甘宁在此！”那声暴喝震得帐顶积霜簌簌而落。朱光从榻上惊起的瞬间，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银甲将军单骑突入中军，背后百道火把同时亮起，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，长得仿佛要把整座营寨劈成两半。

　　短兵相接时，甘宁的链子刀缠住了朱光的画戟。铁链在戟杆上绞了三匝，甘宁借力翻身，靴尖踢翻火盆。烈焰腾起时，他看见朱光眼中映出的自己——浑身浴血，银甲碎裂，却笑得像当年江面上那个劫富济贫的锦帆少年。

　　“回去告诉曹操，”甘宁将链子刀猛地一扯，朱光的画戟应声而断，“东吴有甘兴霸，江陵？他这辈子都别想。”

　　百骑突出重围时，天边泛起蟹壳青。甘宁最后一个离开，他回马望了一眼燃烧的魏营，忽然从怀中摸出那支竹笛，用力抛向火海。笛身在半空划出弧线时，朝阳恰好跃出江面，将笛孔镀成金色。

　　“将军！”丁奉满身是血地迎上来，“百人……百人都在！”

　　甘宁抹了把脸上的血沫，忽然在马上大笑起来。他笑时牵动肋下伤口，血珠溅到银甲上，竟比锦帆军的战袍更艳三分。晨曦照亮他铠甲上的每一道裂纹，也照亮了百名死士背后——濡须坞方向，曹魏援军的火把正仓皇后撤。

　　周瑜在寨门口等他。大都督手里捧着那支竹笛，笛身被火烧出焦黑的纹路，却完好无损。“掉在朱光帐前的，”周瑜说，“该还给将军。”

　　甘宁接过笛子，凑到唇边。这次他吹出的是一支完整的曲子——巴郡的采莲调，婉转的调子混着血腥气，在长江上飘了很远很远。

　　江水东流，带走了那夜的火光与鲜血，却带不走一个名字。此后数年，曹操南征必先问“甘兴霸在否？”而孙权每每设宴，必命人将那支焦尾竹笛横在案头，直到笛孔里长出了青苔。

　　青苔覆盖处，隐约可见一行小字，是甘宁后来用刀尖刻下的“锦帆夜渡，百骑破营。非我勇也，乃江东有必死之心。”

　　那夜濡须口的浪至今未平。渔人夜泊时，犹能听见铜铃声响——不知是江风过耳，还是千年前那个锦帆少年，仍在某个霜夜里横笛待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