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江雾浓得化不开。甘宁忽闻上游传来闷雷般的桨声，急登桅杆望——曹军水寨连绵三十里，灯火如毒蛇之眼。“北军不习水战，却敢夜航？”他冷笑，指尖划过刀锋，一滴血渗入木纹，“此战，我三百人足矣。”

　　部将苏飞拽他衣袖“将军，周都督只令巡江，未许出击！”甘宁甩开，铃铛骤响“周公瑾困于南郡，若曹军断我粮道，江东皆成鱼肉。”他转身对三百死士举刀，“尔等随我劫营，生死不论——愿者饮此酒！”坛碎酒溅，映得三百人目如饿狼。

　　夜半，三百锦帆舟熄灯潜行。甘宁令每船缚草人持火把，至曹营外三里，齐声喊杀。曹军惊醒，万箭射向草人。甘宁趁乱率精锐突入水寨东角——那里停着曹军粮船二十艘，守将正是当年在巴郡追杀他的仇家赵俨。

　　“赵将军，别来无恙？”甘宁踏船舷跃上粮船，铃声惊破夜色。赵俨拔剑，却在瞧见红绸刀时瞳孔骤缩“你……竟未死？”十年前，甘宁为救素不相识的流民，劫了赵俨押送的军粮，身中三箭坠江。此刻他抚刀轻笑“托将军之福，那三箭让我明白——乱世救一船人，不如烧千船粮。”

　　火起。甘宁不斩赵俨，反将火把掷向粮袋“回去告诉曹孟德，锦帆贼替他烧了‘军粮’，省得他再逼百姓交租！”烈焰冲天，映得江面如赤龙翻滚。曹军水寨大乱，自相冲撞沉船无数。甘宁三百人全身而退，仅折七人。

　　黎明回营，周瑜按剑怒视“违令出战，该当何罪？”甘宁解下腰间铃铛掷地“若都督要斩，便斩此铃——它替我响够了。”周瑜忽大笑“昨夜曹军以为我主力夜袭，连夜退守襄阳三十里！”亲手将铃铛系回他腰间，“从今往后，铃响即我江东令。”

　　后人有诗叹曰

　　“锦帆一炬照江红，乱世谁怜救火翁？

　　曹营三百里犹在，不及巴郡旧时风。”

　　数月后，孙权设宴庆功。席间问甘宁“卿昔为贼，今为将，何者快意？”甘宁饮尽杯中酒，指窗外长江“为贼时，劫一船粮救百人，夜半心惊；为将时，烧千船粮救万人，白日酣睡。”满座皆惊，孙权掷杯大笑“此真江表之虎臣也！”

　　然甘宁终不改铃铛旧习。每逢战阵，铃声必先于刀光至。曹军闻铃丧胆，私下称他“铃魔”。但江东百姓闻铃则喜——因每有饥荒，甘宁必劫曹军粮船，散粮时铃声如歌。某次劫粮后，他见岸上孩童争拾落地谷粒，竟解下红绸刀穗抛予老人“以此换粟米，莫说是我给的。”

　　晚年病重，甘宁恍惚见赵俨立于帐前。旧敌拱手“曹公已崩，天下将定。将军何苦仍悬此铃？”甘宁挣扎起身，抚铃大笑“铃在，则乱世百姓有活路；铃亡……”他骤然扯断红绳，铃声戛然而止，“天下无贼时，要铃何用？”言毕而逝，手中锦帆刀当啷坠地，裂为两段。

　　孙权闻讯，命以将军礼葬之。下葬日，百姓夹江送行，每人持一铃摇动。江风过处，千万铃声与涛声相和，竟如当年锦帆夜袭的三百里火浪。有老渔民泣曰“此非送将军，乃送一个时代——那个贼有仁心、将有侠骨的时代。”

　　至今巴郡故地，孩童仍传唱童谣“锦帆铃，响叮当，夜里烧了曹家粮。将军不认将军印，只认腰间旧铃铛。”而长江夜航者，偶闻铃声隐隐，皆肃立不喧，以为甘兴霸巡江未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