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兴霸，吴侯忧心曹军势大，欲退兵。”周泰踏着甲板走来，铁甲上结着薄霜，“张辽在逍遥津摆了十万兵马，咱们……”

　　“退？”甘宁转身，虎目扫过江面。对岸曹营灯火连天，像一条盘踞的赤龙。他突然笑了，露出雪白的牙齿“十年前我带着八百锦帆贼纵横长江时，也没怕过谁。”

　　周泰看着这个昔日的水贼头子——如今东吴折冲将军，忽然想起孙权前日说的话“孟德有张辽，孤有兴霸，足相敌也。”

　　“给我百骑。”甘宁解下腰间酒囊，仰头灌了一口，“今夜我去魏营走一遭。”

　　是夜三更，甘宁点了百名精锐，每人白鹅翎插盔，一声咳嗽便斩。他亲自斟酒，第一碗泼在长江里“这碗敬十年前死在我刀下的冤魂。”第二碗一饮而尽“这碗敬今夜可能回不来的兄弟。”

　　百骑上马时，江面忽然起了大雾。甘宁一马当先，铃铛声被雾气吞没。周泰在寨墙上望着那点消失在黑暗中的火光，忽然想起甘宁初投东吴时，所有人都笑他“锦帆贼”，只有孙权握着酒杯说“兴霸，你那些铃铛，是让敌人听着胆寒的。”

　　魏营辕门守卫举着火把打哈欠的瞬间，甘宁的马蹄已经踏碎了他的喉咙。百骑如尖刀刺入敌营，甘宁直扑中军大帐，手中铁链哗啦作响。这是他当水贼时的兵器，一头连着铁锚，舞动时能扫倒一片。

　　“张辽小儿！甘兴霸来取你项上人头！”他的吼声穿透营帐。

　　中军帐内，张辽正在灯下看舆图。听到“甘兴霸”三字，手中的笔顿了顿。他早知此人——当年赤壁之战，甘宁率三百人夜袭曹营，斩首数千，曹操叹道“孟德有张辽，孤有兴霸，足相敌也。”如今这话传到了东吴，又从东吴传回魏营。

　　张辽提戟出帐，正见甘宁在火光中舞动铁链。那条铁链上沾着血，在火光中甩出一道道血线。魏军将士竟无人敢近。

　　“甘宁！”张辽大喝，“你百骑劫营，是来送死吗？”

　　甘宁勒马，铃铛声骤停。他盯着张辽，忽然笑了“文远，你我各为其主。今夜我来，不是杀你，是告诉你——东吴有甘兴霸在，濡须口便固若金汤！”

　　说罢，铁链横扫，将最近的三名魏兵扫飞。他掉转马头，百骑齐声呐喊，竟在十万大军中杀出一条血路。甘宁亲自断后，铁链舞得密不透风，魏将乐进追来，被他反手一链击中马腿，摔下马来。

　　冲出辕门时，甘宁回头一望。张辽立在火光中，手中戟指着他，却终究没有追来。甘宁大笑，笑声在雾中回荡“文远！下次再见，定取你项上人头！”

　　回到吴营时，天边已泛白。百骑归来，一个不少。只是人人带伤，甘宁左臂中了一箭，铁链上挂着三颗魏将首级。

　　孙权亲自出寨相迎。他看着满身血污的甘宁，忽然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肩上“兴霸，你让孤想起了当年的孙伯符。”

　　甘宁单膝跪地“主公，曹军明日必退。”

　　“为何？”

　　“张辽是明白人。”甘宁抬头，眼中火光未熄，“今夜之后，他会知道——锦帆未老，江东有虎。”

　　果然，三日后曹军退兵。张辽临走前，在濡须口北岸立了一块木牌，上书“甘兴霸在此，不可轻渡。”

　　甘宁听说后，又灌了一壶酒。他站在楼船上，望着北岸的木牌，忽然对身旁的周泰说“幼平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戴着这串铃铛吗？”

　　周泰摇头。

　　“当年我在长江上劫掠，那些商船听到铃铛声就知道——锦帆贼来了。”甘宁摩挲着腰间铃铛，“可后来我发现，让人怕你容易，让人敬你难。这铃铛如今戴着，是要让曹贼知道——江东有甘宁，不是当年的锦帆贼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望着北岸渐渐远去的曹营灯火“可是啊，我有时候还是怀念当水贼的日子。那时候，长江是我的，想喝酒就喝酒，想杀人就杀人。”

　　周泰沉默片刻“兴霸，你醉了。”

　　“是醉了。”甘宁将酒壶扔进江里，“可醉着的时候，才能梦见那条锦帆船——八百兄弟，横行长江，谁都不怕。”

　　建安二十五年，甘宁病逝。孙权痛惜不已，亲自为他素服举哀。而濡须口北岸的那块木牌，据说被张辽带回了魏国，一直立在张辽的帅帐前。

　　多年后，东吴名将陆逊经过濡须口，望着滔滔江水，忽然对部下说“你们知道吗？当年甘兴霸在这里，戴着铃铛，乘着锦帆，百骑劫魏营。那时候，江东的铃铛声，能让曹贼胆寒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望着北岸“如今铃铛不响了，可江水还记得。那夜的大雾，那夜的铁链，那夜的百骑——都还在江水里。”

　　江水东流，永不回头。就像那些戴着铃铛的夜，那些舞着铁链的人，那些在乱世中横行的锦帆。他们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，却永远留在江水的呜咽中。

　　仿佛还能听见，那一声清响——叮当，叮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