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羽水淹七军后，樊城以北的曹军据点如秋叶般接连凋落。但吕常守襄阳，死战不退。此人名气不及于禁、庞德，却是曹仁麾下最硬的一块骨头。他任横海将军时，曾在渤海剿灭海贼三百余艘船，以善守闻名。此刻他站在襄阳城头，望着南岸密密麻麻的关字大旗，默默数着箭楼上的弩机——还剩十七架能用。

　　“将军，北门外的土山又被夺了。”副将满脸血污地爬上来，“周仓那厮赤膊冲阵，我们弩箭穿透他左肩，他愣是拔了箭杆继续砍。”

　　吕常没回头，只把腰间的环首刀紧了紧“让东门守军撤到瓮城。把剩下的火油全浇在吊桥铁索上，关平若敢踏桥，就连桥带人一起烧。”

　　这是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初七的事。

　　十天后，吕常收到曹仁的亲笔信。信使是从水底潜过来的，冻得嘴唇发紫，说樊城被围得铁桶一般，于禁七军尽没，庞德被斩。吕常把信纸凑近油灯烧了，对左右笑道“曹将军让我弃城北上。你们说，我要是现在跑，关云长追不追得上？”

　　众将面面相觑。吕常站起身，把头盔往桌上一顿“传令，从今夜起，城墙每十步挂一盏灯笼。所有战鼓集中到南门——给我敲，敲得越响越好。”

　　当夜襄阳城南鼓声震天。关羽巡营时勒马听了半晌，对关平说“吕常这老匹夫在唱空城计。他若真有援兵，不会把鼓敲得这么齐整。”话虽如此，他还是按住了周仓请战的念头。吕常在渤海剿匪时，曾用十二面破鼓吓退过八百海贼。这个人的鼓声里，总藏着后手。

　　真正的转机在十月廿三。那夜江面大雾，吕常亲率三百死士从北门缒城而下。他们没带长兵器，每人腰间别着斧凿，泅渡到关羽水军营寨后方，专砍系船的缆绳。天亮时关羽发现三十多艘蒙冲斗舰漂得满江都是，相互碰撞沉了七艘。

　　关羽大怒，令水军围剿。吕常退到江心沙洲上，把剩下的死士聚成一圈。箭射完了用刀砍，刀砍缺了用拳头砸。最后只剩十七个人时，周仓终于冲上沙洲。吕常后背中了两箭，左臂被砍得抬不起来，却还单手举着半截断槊嘶吼“渤海吕常在此！哪个敢来领死！”

　　周仓竟被这气势逼退半步。就这一瞬间，吕常纵身跳进汉水，靠一口真气潜出半里地，被下游的接应船捞了上去。

　　此后半个月，襄阳城彻底变成铁刺猬。吕常把城门用石磨盘堵死，城墙内侧挖了三道绊马坑，连妇女小孩都编了队，专管往城下泼粪水——关军云梯沾了粪水，士兵爬一半就滑下去。关羽亲自督战三次，每次都被滚木礌石砸回来。

　　最险的是十一月初九。关平挖地道炸塌了东南角城墙，三十多个关军冲上城头。吕常当时正在吃饭，端着碗就冲过去，用筷子捅翻了两个，又抄起门闩砸倒一个。他满嘴米饭地吼“堵缺口！把粮车推下去！”

　　二十辆装黍米的大车轰隆隆推下缺口，把地道口砸塌半截。吕常趁机带人用砖石补墙，三天三夜没下城头。据老兵后来回忆，吕常坐在城垛上啃干粮时，身上插着三支断箭都没拔——他说拔了怕血冲出来头晕。

　　这样的日子熬到十二月。徐晃援军终于出现在城北。关羽撤围那天，吕常站在襄阳城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他左臂还吊着布带，声音哑得像破锣“传令，出城追——”

　　话音未落人就栽倒了。军医说他饿了二十天，胃缩得只有拳头大。

　　吕常醒来时已在曹仁大营。曹仁握着他的手直叹气“吕横海，你守襄阳四十三天，粮尽援绝，本将以为你早降了。”吕常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门牙的窟窿“末将本来想降来着。后来一想，关羽那老小子水淹七军时淹死不少渤海老乡，末将得替他们讨个说法。”

　　满帐大笑。

　　后来曹丕称帝，追念樊城功劳，封吕常为西鄂侯。吕常上表谢恩时特意提了一嘴“臣当年在襄阳城头，曾用半截断槊捅翻过关军一个校尉。那槊杆后来被周仓捡去当拐棍了，陛下要是能讨回来还给臣，臣还能再守十年。”

　　这封奏表不知被谁传了出去，襄阳百姓从此管吕常叫“吕半槊”。只是没人记得，他当年在渤海当横海将军时，手里那杆槊全长一丈二尺——后来断在汉水沙洲上的，恰好是另一半

　　“槊断处，正好在‘常’字铭文上。这老家伙命硬，连兵器都知道替他挡一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