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责接收物资的是军需官王垕——这个名字在三国演义里被写成因粮草不足被曹操借人头的倒霉蛋，但在三国志裴松之注引的曹瞒传里，此人其实是曹操从兖州带出来的老部下，管了八年军需，从没出过差错。那天他清点完物资，唯独对这坛酒多看了两眼。倒不是馋——曹操禁酒令下了快两年，营中连酒糟都见不着——而是送酒的人特意叮嘱了一句“这坛酒埋在地下十五年，刘家族长说，只给曹公本人过目。”

　　王垕把这话原样禀报上去时，曹操正蹲在火堆边烤手，听完只“嗯”了一声，让把酒搬到中军大帐。当晚帐中议事到二更天，郭嘉咳着血还在分析辽东形势，等众人散了，曹操才指着角落那坛酒说“子孝，你猜这里面是什么？”

　　曹仁正打哈欠，随口道“总不能是毒药吧？刘家不想活了？”

　　曹操笑了“你要是刘家族长，听说曹孟德路过你家门口，你是送金银，还是送酒？”

　　“送酒。您禁酒嘛，投其所……不对，您不好这个，那得送马。”

　　“送马，摆明了要换点好处。送酒，还说是十五年前埋的，那就是告诉咱们这家人早在初平年间就存了东西，那会儿我还在兖州打黄巾，他刘家就知道将来得给我留一坛。这叫什么？”

　　曹仁挠头“这叫……有远见？”

　　“这叫心里有鬼。”曹操拿马鞭敲了敲坛子，“十五年前，初平三年，河间是谁的地盘？袁绍刚当上冀州牧，正跟公孙瓒死磕。刘家能在乱军里埋酒，还能留到现在，说明他们至少给两方都交了保护费。如今袁绍死了快两年，他们怕我翻旧账，拿一坛酒来探口风——我要收了，就是答应不追究；我要不收，他们连夜就得跑。”

　　曹仁这才醒过味儿来“那您收不收？”

　　曹操围着坛子转了三圈，突然问“伯达呢？叫他来。”

　　被叫来的杨修他爹杨彪——对，就是后来被曹操整得挺惨的那位太尉——当时正以“闲职”身份随军。老头儿进来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，捻须道“明公若是想杀鸡儆猴，现在就该把刘家族长请来，当面摔了这坛酒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冀州刚平，人心未附，我摔一坛酒容易，底下人传出去就是‘曹公记仇，连送礼都摔脸子’，以后谁还敢来投？”

　　“那就收下，但不喝。”

　　“收了不喝，底下人又会传‘曹公疑心重，收了酒都不敢动’，一样吓人。”

　　杨彪不说话了。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裂的声响。最后还是曹操自己拍了板“把酒送回刘家，就说我谢他好意，但军令禁酒，这坛子留到天下太平那天再开。另外传话刘家既然能存十五年的酒，想必也存了十五年的粮，让他们按市价卖两千石给军中——钱照付，不白拿。”

　　曹仁嘀咕“这不还是收了吗？”

　　曹操瞪他“你懂什么。我不喝他的酒，他就不知道我欢不欢喜；我买他的粮，他就得掂量掂量自家仓里到底有多少存货——他要是真存了十五年的粮，那我得防着；他要是拿不出来，那就是虚张声势，我更得防着。这一坛酒换两千石粮的底，比派十个斥候都管用。”

　　后来刘家果然凑不齐两千石，卖了八百石就哭穷。曹操也不追究，按八百石结了钱，还额外送了一匹绢。等大军开拔那天，刘家族长亲自来送，跪在路边磕头，曹操掀开车帘说了句“酒留着，等我下次路过再开。”

　　——这话传到许都，荀彧专门写信来问“明公真打算再去河北？”

　　曹操回信就俩字“唬他。”

　　那坛酒最后到底开没开？魏书里没写。但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荆州前，军需处报账时多了一笔“河间刘氏酒一坛，折钱五百”，备注是“赐与王垕”。王垕后来在宛城战死，那坛酒有没有带进棺材，也没人知道。

　　只有一件事是真的曹操这辈子再没去过河间。那坛酒到底什么味儿，成了曹营账本上一个永远没核销的旧账。倒是后来司马懿整理军需档案时翻到这一页，跟儿子司马昭说了句“你爷爷那辈人打仗，连一坛酒都得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
　　司马昭回了句“现在不用算了，谁不听话直接砍了多省事。”

　　司马懿沉默了半天，把那份档案原样放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