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太轻，淹没在荀攸分析刘表病情的滔滔不绝里。杨修现在才记起，他当时回头瞥了一眼，看见个穿赭色短褐的年轻人，领口磨得起毛，却把竹筹在袖中摆弄得行云流水。

　　“韩浩又在鼓捣他的算筹？”杨修迈进偏院，果然看见那人蹲在廊下，面前铺着五十根削得一样长的竹棍，正用朱砂在筹上画杠。“二千八百石，从雒阳到宛城走淯水，枯水期要换三次船。”韩浩头也不抬，“若走陆路，征三百辆牛车，但秋雨冲了官道，得再加二十天。”

　　杨修皱眉“你算这些做什么？丞相昨日已定下走水路。”

　　“水路要过鲁阳关。”韩浩用竹筹摆了个“川”字，“那里栈道去年塌了七处，粮船得卸货过山，每车多耗脚钱一百二十文。”他忽然把三根算筹斜架在“川”字上，“可若把雒阳陈粟就地粜了，换钱在宛城买新粮，虽折三成价，倒省下脚钱还多出四百石。”

　　这话说得太急，连杨修都愣住了。他这才仔细打量韩浩，约莫二十五六岁，颧骨上晒出两团红褐，手指关节粗大——分明是常年搬粮袋磨的。这个仓曹掾是小沛人，曹操初起兵时就跟着管伙房，十年了竟还在数米粒。

　　“你把这算法写下来。”杨修把简牍往他面前一推。韩浩却缩手“写不得。上回我提议改绩麻绳法，被仓曹掾史申斥‘越职言事’，罚抄了三天仓律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前院传来急报张辽在长坂坡截住刘备辎重，发现几十车蜀锦。曹操大喜，当晚设宴庆功。酒至半酣，主簿司马懿忽然起身“丞相，那批蜀锦若运回许都，途经宜阳道恐遇山贼。不如就地赏给将士，省了运费还收军心。”

　　满堂喝彩。韩浩坐在末席，筷子在鱼鲊碟边停住了。他悄悄摸出三根算筹在膝上摆弄，被邻座的李典瞧见“韩仓曹又算什么呢？”

　　“算布。”韩浩压低声音，“四十车蜀锦，走陆路每车雇两名护卫，吃住加损耗，运到许都不值原价的七成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若在叶县设个榷场，跟荆州商人换生铁，四十车锦能换两百石铁料——够打三千把环首刀。”

　　这话被巡酒的许褚听见了，哈哈大笑“你这人好没见识！丞相缺那点铁？”拎着酒坛子晃走了。

　　宴散时，韩浩在马车边堵住杨修“主簿，求您递个话。那批蜀锦我算过了，若拆成散匹卖给颖川的织户……”杨修拍拍他肩膀“明天卯时，你去东曹掾门口等着。”

　　第二天韩浩真去了，抱着连夜写满三块木牍的货殖损益策。等到辰时，看见司马懿拿着卷竹简出来，边角上“宜阳道”三个字墨迹未干。东曹掾陈群扫了一眼韩浩的木牍，只说了句“仓曹掾史年前空缺，你既精于筹算，升任仓曹掾史吧。”——从“掾”到“掾史”，涨了二百石俸禄，可还是管粮仓。

　　韩浩把木牍抱回去，压在床板底下。当晚他在灯下把算筹一根根擦干净，忽然对妻子说“明日去市集买三丈粗麻布。”

　　“做衣裳？”

　　“把算筹裹好。”他咧嘴笑了，“等打完荆州，我要跟丞相说，别光算人算马，把每根算筹算进去——一根筹子省一斗米，十万根筹子就是万石军粮。”

　　妻子没听懂，只看见他把那五十根竹棍按“五事”别类（五事度、量、衡、钱、谷）分装进五个麻布口袋，扎口时手抖得像个生手。

　　三个月后赤壁火起。曹操败退南郡，各路仓曹全乱了套——只有韩浩提前在江陵留了二十船备粮，全是按他“陈粟换新粮”的法子倒腾出来的。撤退那天他抱着算筹袋跳上小船，被流矢擦过后颈，血把麻布染红一片。后来曹丕听说了这事，问“此人安在？”黄门回禀“还在雒阳仓数米粒呢，前年升了仓曹令。”

　　曹丕笑“让他把算筹呈上来看看。”

　　三天后送到的麻布袋里，除了五十根油光水滑的竹筹，还有张字条“臣算过了，从雒阳到许都，运一石米用一石二的脚钱；若在本地磨成面，只耗八合。”背面用朱砂写着“今岁许都麦收，可省脚钱四千贯。”

　　曹丕把字条给司马懿看，司马懿摸着胡子想了半天“当年长坂坡那批蜀锦……”

　　“对。”曹丕把算筹一根根排在案上，“他算漏了一件事——那批锦换的生铁，后来打了六千把刀。另外三千把的份子钱，够他吃十年俸禄。”

　　后来韩浩在仓曹令位置上一直干到七十岁，经手的粮食能堆成山，却从没升过官。死后家里只找出五麻袋算筹，每根都磨得跟铜钱一样薄。葬礼那天有个老卒喝多了说“韩大人当年教俺用算筹算步幅，说走十步摆一根筹，走完十里数筹子——俺试过，比用绳子量准多了。”

　　满堂没人接话。只有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后来翻起居注，在赤壁那年的夹缝里瞧见一行小字“仓曹掾史韩浩，献货殖策，留中不发。”

　　他提笔批了两个字“可惜。”

　　又划掉了，改成“准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