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权环视众将，目光落在末席一个年轻将领身上。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，面如冠玉，唇若涂朱，一身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他上前一步，拱手道“末将愿往。”此人姓甘名宁，字兴霸，巴郡临江人氏。十年前他还在长江上做锦帆贼，腰悬铜铃，劫富济贫，后来投了孙权，屡立战功，却始终未得独当一面之机。

　　孙权沉吟“兴霸勇则勇矣，然此行需智取，不可强攻。”

　　甘宁嘴角微扬“主公可曾听过一句话——贼最知贼。”他转身指向舆图，“关羽在江陵囤粮三万斛，守将糜芳贪杯误事。末将只需三百轻舟，趁夜黑雾浓摸上码头，一把火烧了粮仓。待关羽回救，将军自率大军从陆路夹击，可获全胜。”

　　吕蒙拊掌“此计大妙。然江陵城防坚固，糜芳虽贪杯，手下仍有五千兵马。三百人如何进城？”

　　甘宁凑近吕蒙耳边说了几个字，吕蒙先是一愣，继而抚须大笑“好你个锦帆贼，果然满肚子坏水！”

　　三日后夜半，江面起大雾，伸手不见五指。甘宁率三百死士乘二十条快船悄悄逼近江陵水门。船上不点灯火，人人衔枚，船头裹布，连橹声都压得极低。甘宁立在船头，摘下腰间铜铃——那是他做水贼时的信物——轻轻摇了三下。水门城楼上立刻有人探出头来，也回了两短一长的铃音。

　　原来糜芳帐下有个粮曹叫赵五，早年是甘宁在巴郡收的小弟，后来洗手上岸投了荆州军。甘宁三日前派人连夜送信，许他事成之后保举为江陵令。赵五贪财，又记着旧主恩义，当下应允做内应，说好今夜子时开侧门放火。

　　谁料船到一半，岸上突然响起梆子声。一支火把亮起，紧接着第二支、第三支……城头顿时灯火通明。糜芳醉醺醺地扶着女墙探出脑袋，大着舌头喊“甘宁！你他娘的真当老子是草包？赵五那厮昨夜喝多了酒说漏了嘴，早让老子砍了！”

　　甘宁心头一沉。三百人对五千守军，强攻无异于送死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弟兄，一个个攥着刀柄，眼神里全是豁出去的狠劲。正在此时，上游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响动——关羽回师了！江面上黑压压一片战船，少说也有百艘，火把照得半条江通红。

　　前有坚城，后有大军，三百轻舟夹在中间，插翅难飞。

　　甘宁却笑了。他摘下头盔，露出满头黑发，转头对副手说“把船上的油布全浇上桐油，火折子备好。待会儿我喊‘放’，你们只管点火往对岸冲，别管我。”副手急了“将军你呢？”甘宁从船舱里拖出个麻袋，往肩上一扛“我去给关二爷送份大礼。”

　　他带着三个水性最好的弟兄跳进江里，推着麻袋往关羽的旗舰游去。江面雾大，火把光里看不清水里有人。快到旗舰时，甘宁深吸一口气沉入水底，摸到船锚铁链，把麻袋系上去，又掏出火折子吹燃。麻袋里装的是硫磺硝石，浸透了桐油——这是他出发前就备好的后手。

　　火起时关羽正站在船头骂糜芳无能。突然脚下一阵晃动，旗舰甲板缝里冒出青烟。关平反应快，一把推开父亲“爹！船底着火了！”关羽低头一看，火苗正顺着锚链往上蹿，眨眼间就烧到了船舷。整条旗舰顿时乱作一团，水兵们纷纷跳水救火。

　　甘宁趁乱爬上一条小舢板，朝自家船队方向猛吹哨子。三百死士听到哨号，齐声发喊，把所有快船点着，借着风势往关羽船队里撞。江风正猛，火船顺流而下，眨眼间就把关羽的楼船引着了大半。江陵城头的糜芳正看热闹，冷不防赵五不知从哪冒出来，带着粮仓卫兵反了水，一把火把城楼也点了。原来甘宁使的是连环计——赵五虽被砍了头，但他手下那些粮仓兵早得了消息，单等江面火起就动手。

　　一场混战从天黑打到天亮。关羽损了二十多条船，烧了无数粮草，又怕吕蒙抄后路，只得退回樊城大营。甘宁带着二百多个弟兄从水路杀出重围，天亮时与吕蒙大军会师。吕蒙拍着他肩膀直乐“兴霸啊兴霸，让你偷粮，你倒好，把关羽的胡子都烧了半截！”

　　后来孙权论功行赏，要把江陵令的位子给甘宁。甘宁推辞了，说他是贼出身，管钱粮容易手痒，还是当他的锦帆将军自在。孙权大笑，拨给他五百条新船，船头全挂铜铃，舷边缠锦缎。从此长江上多了个传说——只要听见铃响，就是甘宁的船队到了，连江东小儿夜啼，母亲都会吓唬“再哭？锦帆贼来啦！”

　　但江陵城头那夜的火光，糜芳醉醺醺的骂声，还有关羽旗舰上烧焦的桅杆，都记在江东老兵的话本里。说书先生最爱拍醒木的关节点，永远是甘宁在水底系火麻袋那一幕——锦帆贼沉下去，火折子亮起来，满江的船便跟着烧红了半边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