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梁柱歪斜，雨水顺着破洞滴在青砖上，敲出更漏般的声响。貂蝉蜷在稻草堆里，手腕缚着麻绳，鬓发散乱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锋芒。她见关羽推门进来，竟先笑了“关将军也信那些鬼神之说？”

　　关羽把青龙刀往地上一顿，刀柄入土三寸。他解下蓑衣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战袍——袖口还沾着前日射箭时溅上的血点子。“丞相说你会妖术，”他蹲下来平视这女人，“说董卓、吕布都被你迷了心窍，如今要拿你祭旗。”

　　貂蝉歪头看他“那你来做什么？替曹操杀我？”

　　“我来问你一句话。”关羽的声音闷雷似的，“当年你在凤仪亭挑拨董卓吕布，是王允指使。如今王允死了三年，你可后悔？”

　　雨声忽然大了。貂蝉沉默半晌，忽然挣了挣绳子“你解开，我告诉你实话。”关羽真就割了绳。女人揉着手腕站起来，走到漏雨最密处仰头接水喝，喉头滚动时脖颈上还有道浅浅的淤青——那是李傕部将打的，说她“妖女误国”。

　　“关将军，”她抹了把嘴，“你们男人打仗，输了就怪女人头发长。董卓要睡我，我能不从？吕布来抢我，我能不跑？王允让我挑拨，我不照做，他当时就能宰了我喂狗。”她忽然凑近半步，压低声音，“但有一件事，全天下都不知道——吕布那三姓家奴的名声，是我传出去的。”

　　关羽眉头一跳。貂蝉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“这是当年丁原旧部写的血书，说吕布为赤兔马杀丁原后，连夜把丁原亲兵灌醉活埋。我偷了血书，又花钱让说书先生编成曲子，三个月传遍洛阳。”她解开油纸，里面果然是几片发黑的布帛，“王允以为我在帮他，其实我在帮丁原报仇。”

　　“你为何告诉我？”关羽问。

　　“因为下邳城破就在今夜。”貂蝉把血书塞进他怀里，“吕布必死，曹操不会留我。但你若把这些交给曹操，他至少疑心吕布旧部还有余党，能少杀几百降兵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就当是我这‘妖女’最后做件好事。”

　　关羽攥着血书没说话。雨忽然停了，乌云裂开道缝，月光漏下来照在貂蝉脸上——她眼角有细纹了，算年纪该有三十上下，可那双眼睛还跟画里似的，亮得扎人。

　　“你走吧。”关羽忽然说。

　　貂蝉愣了。关羽解下自己的干粮袋扔给她“往南跑，曹军南门围得松。别走官道，钻林子。”他转身提起青龙刀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“你方才说男人打仗输了怪女人——这话我记下了。但你说错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传吕布杀丁原的事，传错了版本。”关羽嘴角竟有点笑意，“丁原死那天，吕布其实是先跟他吵了一架，因为丁原要把他送给董卓当娈童。吕布气疯了才动的手——这事我大哥刘备从北平旧人口中听过。”他拉开门，秋夜的风灌进来，“所以你不是妖女，你是个传错话的傻婆娘。”

　　貂蝉盯着他背影看了很久，忽然把干粮袋扔回去“关将军，你也传错了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我跟吕布不是情人。”她靠在门框上笑，“他睡觉说梦话都喊丁原的名字，我睡另一屋。后来他娶严氏，我比谁都高兴——终于不用半夜听他哭。”她挥挥手往南跑了，草鞋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响，跑出老远还传来一句，“血书背面还有字！你自己看！”

　　关羽翻过油纸，背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“吕将军爱哭，请曹司空别传出去。降兵中有三百人是丁原旧部，若杀吕布他们必反，留吕布他们更反——不如都放了。”落款画了只丑兮兮的蝉。

　　后来曹操果然想杀降兵，关羽把血书往桌上一拍，说丁原旧部要反。曹操半信半疑放了人。再后来许都传闻关羽夜放妖女，曹操当众大笑“云长要是连个娘们儿都看不住，还当什么名将？”可私下却把貂蝉住过的驿站烧了，灰里扒出半截没烧完的竹简，上书“关将军亲启——真帮你忙的在后头。”

　　那三百降兵后来编入关羽部曲。十年后水淹七军，有个叫丁奉的老兵撑筏子救了关羽嫡子关平。丁奉临死前跟儿子说“当年有个丑蝉姑娘塞给我一包碎银子，让我务必对关将军忠心。”

　　而貂蝉呢？邺城西市有个卖胡饼的独眼寡妇，去年冬至有人见她揪着个醉汉耳朵骂“看什么看！老娘当年连曹操都敢骗——他派三十人去追我，全掉进我挖的陷马坑了！”

　　醉汉是曹操帐下旧吏，醒来后死活不认。不过那陷马坑确实还在，就在下邳城南十里野枣林里，坑底至今能挖出曹军制式箭头。

　　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