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本册子本该记着十万石粮食的来龙去脉，可王垕发现对不上账。从许都押来的三十车粟米，每车装二百五十石，账上却记着“每车二百石”。他拿炭条在石头上划了二十道杠，又多出十道——整整三千石粮食凭空蒸发了。

　　王垕没敢声张。他是陈留人，投曹营前在县城当过十年仓吏，知道粮册上的猫腻比老鼠洞还多。但这次不一样押车的校尉是曹仁的族弟曹洪宾，管仓的司马是荀彧举荐的颍川同乡。他若捅破天，轻则丢差事，重则被按个“诬陷上将”的罪名。

　　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索性爬起来借灶火重抄粮册。抄到第三页时，发现一处用雌黄涂改的痕迹——原本写的“二千石”被改成了“一千五百石”，雌黄底下还隐约露出“曹”字。王垕认得这笔迹管仓司马每月初五送来的明细，都是曹洪宾先圈阅再转他。他咬断炭条，决定盯着下批粮车。

　　七天后，许都运粮队到了。王垕故意拖到半夜才清点，带着两个不识字的老兵，举着火把逐车翻查。查到第十五车时，他伸手往粟米堆里一掏——底下铺着两层苇席，席下竟是压实的麦秸。三十车粮食，有七车是“夹心”的表面铺一层真粮食，底下全是草料。按实数算，只到了一万六千石。

　　王垕把这事写成密信，托心腹送往中军大帐。可没等回音，曹洪宾先找上门来，拍着他的肩膀说“王粮官辛苦，明日我拨二十匹绢给你做冬衣。”王垕假意推辞，转头把密信抄了副本缝进鞋底——他料到靠山吃山的道理，那封给曹操的信八成要落到荀彧手里，荀彧又是曹洪宾父亲曹德的老友。

　　三天后的黄昏，曹操突然巡营。路过粮囤时，他弯腰抓起一把黍米搓了搓，忽然问“王垕，你说这米够吃到破袁绍不？”

　　王垕嗓子发干“回明公，账上够，实际……”

　　“实际怎样？”曹操眯着眼看他。

　　“实际每车少五十石，七车掺了草料。”王垕从怀里掏出那本涂改过的粮册，“这是原件，另有抄本在……”

　　曹操一把夺过册子，翻到雌黄涂改处，盯着那个“曹”字看了半晌。王垕以为他要发怒，却见曹操把册子卷起来，轻轻敲了敲自己额头“你知道曹洪宾他爹是谁？我起兵时曹德替我挡过一箭。”他把册子揣进袖中，“此事到此为止，粮册我另找人重做。”

　　王垕心里凉了半截。可第二天一早，曹操亲卫突然来传令升王垕为督粮校尉，原管仓司马调去前阵押运攻城器械。更蹊跷的是，新送来的粮册干净得像刚洗过——每车二百五十石，一粒不多一粒不少。王垕疑心这是拿空账糊弄他，派亲信去查粮囤，回来报说实存粮食竟真补上了，多出的三千石不知从哪调来的。

　　直到半个月后火烧乌巢，王垕才品出滋味。那夜他奉命给劫粮的曹军送干粮，路过袁军溃兵营帐，听两个伤兵骂娘“淳于琼将军死得冤！本来守着粮仓吃香喝辣，上个月突然被调去守北门……”另一个接话“听说是许都那边有人递话，说曹营粮官王垕与袁绍暗通款曲……”

　　王垕浑身冷汗。他想起曹操敲额头时那个眼神——明公早算准了这头借他的手揪出曹洪宾，那头故意把“王垕通敌”的假消息漏给袁绍，诱使淳于琼换防。至于那三千石粮食，怕是曹操从自己私库贴的，就为让账面对得上，将来好堵曹洪宾的嘴。

　　官渡大胜后庆功宴上，曹洪宾醉醺醺搂着王垕脖子“你小子命大！要不是我爹在明公面前保你……”王垕笑着敬酒，心想你爹保的是曹家脸面。后来他再没见过那本涂改过的粮册，只在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桓时，听留守许都的司马懿酒后漏了句“当年官渡那本烂账，明公烧了三天三夜才烧完。”

　　王垕晚年辞官回陈留开粮行，常拿这事教训学徒“看见没？账册上少一笔，人头就得晃三晃。你们要是将来当粮官，记住两件事——第一，别学曹洪宾往米里掺草；第二，万一掺了，千万把账本藏好。明公烧账册那晚，火光照得半条街都亮，可你猜怎么着？他烧的全是抄本。真本子啊……”老头拍着柜台底下暗格，“早被我换出来啦！”

　　暗格里那本麻纸册子，至今还留着雌黄改过的“曹”字。王垕临死前交代儿子“这玩意传家。等哪天曹家倒了霉，拿出来换酒喝。”可惜曹魏亡国时，王家后人早把这茬忘了——那本册子最终被当废纸卖了，换回三斤黍米，倒是真应了官渡前线那句老话粮册上的数，从来做不得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