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！将军！”十几名曹军残兵围作一圈，个个面如土色。圈中躺着个铁塔般的壮汉，正是曹操麾下虎威将军许褚。他方才追敌心切，不防山道湿滑，连人带马跌进两丈深的沟壑。此刻右腿歪成个古怪角度，额角裂开三寸长的口子，鲜血糊了半张脸。

　　“哭什么！”许褚猛睁开环眼，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，“老子还没死呢！张辽那厮呢？”

　　“张将军追敌进了西南岔道，恐怕已过陈仓了。”

　　许褚挣扎欲起，右腿刚挨地便疼得倒抽冷气，满口钢牙咬得咯咯响“罢了！快砍两棵树做拐杖，我自己走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山坳处传来马蹄声。众人张弓搭箭，却见雾中走出一骑，马上那人身长八尺，面如重枣，丹凤眼半阖着似睡非睡，青龙偃月刀斜挂在马鞍旁，刀上血渍未干。

　　“云长？”许褚瞪圆了眼。

　　关羽勒住赤兔马，凤目扫过许褚伤腿“仲康何至于此？”

　　许褚别过脸去“山道湿滑，马失前蹄罢了。”

　　“是么。”关羽嘴角微动，“方才我遇着张辽了。”

　　许褚猛地抬头“那厮……”

　　“被我斩了。”关羽语气平淡，“他身边只剩七骑，倒兀自死战不退。”

　　许褚沉默了。他与张辽虽非深交，毕竟同殿为将三年。半晌闷声道“张辽既死，他手底下的兵呢？”

　　“降了。”关羽解下腰间酒囊扔过去，“尝尝，汉中带来的苞谷烧。”

　　许褚接过仰头灌了半囊，烈酒入喉呛得咳嗽，伤口又渗出血来。关羽皱眉道“你这伤得找医官正骨，前头三十里有个驿站……”

　　“不去。”许褚把酒囊扔回去，“丞相令我追敌，敌未追到我倒先躺了，回去如何交代？”

　　关羽沉吟片刻“既如此，我送你一程。此去陈仓有条小路，可绕开敌军主力。”

　　“你？”许褚狐疑地打量他，“你可是刘备的人。”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关羽一夹马腹，“赤兔跑不过你这两条腿？还是我关云长会下毒害你？”

　　许褚咧嘴笑了，露出沾血的牙齿“好！都说你关二爷义薄云天，今日我倒要看看。”

　　当下关羽命士兵砍来山藤，将许褚绑在赤兔马后，又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裹伤。许褚叫唤“不用裹！老子皮糙肉厚……”话没说完被关羽一扯藤条，疼得嗷嗷直叫。

　　行至半路，忽见前方尘土飞扬。关羽勒马观望，竟是张辽的副将带着二百多骑兵堵住谷口——原来张辽战死前分兵两路，这一支绕后包抄，正撞个正着。

　　“关将军！”那副将挺枪骂道，“你杀我主将，今日还想走？”

　　关羽凤目微睁，缓缓放下青龙偃月刀“仲康，你还能打么？”

　　许褚挣开藤条，单腿蹦上前，从地上捡起杆断枪“老子一条腿也能捅他三个窟窿！”

　　“那便战。”关羽刀锋一转，“你守左翼，我冲中军。”

　　许褚大笑“痛快！若今日不死，我请你在许都喝酒！”

　　“你请？”关羽策马而出，“还是我请吧，你连酒囊都拿不稳了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赤兔马已蹿入敌阵，青龙刀横扫如卷席。许褚独腿蹦跳着紧随其后，断枪专捅马腿，捅一个撂一个，二百骑兵竟被杀得连连后退。那副将拍马迎战关羽，不到三合被一刀斩落马下，余众四散奔逃。

　　战后清点，许褚身上又添了七处箭伤。关羽撕了战袍给他包扎，忍不住骂“你不要命了？单腿蹦还冲最前头！”

　　许褚龇牙“你关二爷的刀都抡圆了，我能缩着？传出去说许褚靠关羽护着才活命，老子不如撞死！”

　　关羽沉默片刻，忽然拱手“今日之战，许仲康当为头功。”

　　“少来这套。”许褚别过头去，耳根却红了，“……你那刀法倒是不赖。”

　　“彼此彼此。”关羽翻身上马，“走吧，陈仓还有二十里。”

　　两人并肩行在暮色里，许褚忽然问“云长，若今日咱俩易地而处，你断腿，我全须全尾，你救是不救？”

　　关羽捋须沉吟“不救。”

　　“哈！”许褚大笑，“我就知道……”

　　“我会把你绑在赤兔马后头拖着走。”关羽淡淡道，“让你也尝尝颠簸的滋味。”

　　许褚愣了一瞬，随即拍腿狂笑，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“好你个关云长！够损！”

　　关羽也笑了，丹凤眼里难得露出几分促狭“仲康，许都的酒先欠着。待我大哥平定汉中，我携酒来取。”

　　“一言为定！”许褚单腿蹦着抱拳，“不过先说好，下回战场相见，我可不会因为今日欠你人情就手软。”

　　“求之不得。”关羽一夹马腹，“走了，再磨蹭天黑了，狼把你叼去我可不赔。”

　　赤兔马撒开四蹄，许褚拄着拐杖在后头骂“你倒是等等我啊！说好的送我到陈仓呢——”

　　斜谷道上笑声回荡，惊起满天归鸟。后来许褚伤愈，逢人便说关羽如何断后、如何骂他不要命，末了总要补一句“关云长那人，面冷心热，打仗是把好手，损人也是把好手。”

　　这话传到荆州，关羽正读春秋，闻言捋须一笑“许仲康那莽夫，倒说了句实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