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将抬头望了望天。辰时刚过，山道上曹军的铁甲反射着湿漉漉的日光，像一条黑蛇缓缓蠕动。夏侯渊把大营扎在半山腰，仗着居高临下，每日派兵下山辱骂叫阵。黄忠数了数对面阵前的旗帜，比前日多了三面“征西将军”的赤幡。

　　“取我的酒来。”他解下腰间皮囊灌了口烈酒，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。建安二十三年冬，法正奉刘备之命来助他攻定军山，那年轻谋士指着地图说“夏侯渊性急，可诱而擒之。”当时黄忠摸着花白胡子没应声——他六十岁了，战场上见过太多“可擒之”的敌将最后反把己方大营烧成白地。

　　但法正确实摸准了夏侯渊的脾性。

　　第七日，黄忠派陈式带三百老弱残兵下山，专挑曹军运粮队必经的野牛沟埋伏。他们不抢粮食，只把空马车推下山崖，叮叮当当的动静引得夏侯渊亲自带轻骑来追。老将趴在崖顶数着曹军队伍，等那杆“白起再世”的大纛（注夏侯渊常以此旗自诩）进入谷底，突然扯开嗓子喊“夏侯小儿！你姐姐叫你回家吃饭！”

　　这话是法正教的。夏侯渊的族姐是张飞之妻，蜀中无人不知。果然曹军阵脚大乱，夏侯渊涨红脸勒马回望，正撞见黄忠从箭壶里抽出鸣镝——那种带哨的箭，射出去声音凄厉，专破伏兵。

　　“放！”

　　三百张弩同时击发。但曹军铁甲太厚，箭雨只撂倒前排几十人。夏侯渊迅速整队反冲，眼看要突破谷口。黄忠把长弓往地上一插，拔出环首刀吼了句湖南土话“卵弹琴！跟老子走！”带着预备队从侧翼崖壁攀藤而下，正截在曹军腰眼上。

　　混战时黄忠看见夏侯渊的银甲——那家伙亲自断后，长槊舞得泼水不进。两人隔着二十步对上了眼，老将咧嘴一笑，突然从鞍袋里掏出个油纸包砸过去。夏侯渊下意识用槊一挑，漫天胡椒面糊了满脸。

　　这是黄忠在长沙当裨将时跟蛮人学的下作招数。但管用。

　　夏侯渊捂眼惨叫的瞬间，黄忠的三石弓终于拉满。第一箭射穿护心镜，第二箭擦着脖颈过去带走半片耳朵，第三箭还没发，夏侯渊的部将已经拼死把他拖回本阵。老将跺脚骂娘，却见曹军阵后突然竖起十几面新旗——曹操亲率大军到了。

　　形势急转直下。刘备连夜召黄忠回帐，诸葛亮摇着羽扇说“夏侯渊虽败，主力未损。汉水北岸曹军连营四十里，硬拼……”

　　“谁说要硬拼？”黄忠把头盔往案上一掼，露出满头白发，“给我五百人，明日辰时在定军山顶架锅煮肉。”

　　次日夏侯渊拄着枪在营前叫阵，就见山顶飘来肉香。黄忠蹲在大灶旁拿刀切肘子，边切边朝山下喊“渊哥！上来吃口热的？”曹军将士面面相觑——老兵油子都知道，打仗最怕对方不按套路出牌。

　　夏侯渊忍了半炷香，终于带三千精兵仰攻。山道陡峭，曹军推着盾车往上挪，黄忠就让士兵往下扔酒坛子——空的，摔碎了扎脚。等曹军骂骂咧咧爬到半山腰，老将突然掀翻灶台，底下全是滚油。

　　“倒！”

　　热油顺着山道泼下去，夏侯渊的先锋营顿时鬼哭狼嚎。紧接着五百把弓弩齐射，曹军阵型大乱。黄忠亲自擂鼓，鼓点急得像暴雨打荷叶。埋伏在两侧山坳里的赵云、刘封同时杀出，把夏侯渊包了饺子。

　　混战中黄忠盯死了那杆“白起再世”旗。他带着亲卫直插中军，路上连砍七个曹兵，环首刀卷刃了就从死人手里捡长矛。等到与夏侯渊面对面时，老将的铠甲上插着三支断箭，活像只炸了毛的老刺猬。

　　“黄汉升！你六十岁的人不要命了？”夏侯渊左脸还糊着胡椒面，气得声音都劈了。

　　“要啊！”黄忠一矛刺穿他战马脖子，“所以要拿你的命换！”

　　夏侯渊落马时还在摸腰间短刀，被黄忠一脚踩住手腕。老将喘着粗气把刀架他脖子上，突然想起法正的话——“擒夏侯渊，则汉中定”。于是他没砍下去，只揪着对方后领往山顶拖。

　　当夜刘备在定军山主峰摆庆功宴。黄忠蹲在石头上啃肘子，看见诸葛亮拿着军报过来“曹操退了，连夜烧营跑的。”席间张飞举着酒碗嚷嚷“老黄你那一手胡椒面够阴的！”满堂哄笑里，黄忠摸摸箭壶里剩下的鸣镝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荆州当小卒时，教他打拳的老都头说过的话——

　　“战场上活下来的，都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。”

　　他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，冲着汉中方向打了个响亮的嗝。